葡萄糖_咕咕的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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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表里异界 - 番外:裂谷

这几天略忙所以干脆拿旧文出来刷...

原创. 表里异界系列. 原本是给人的生贺...

表里异界的正篇其实曾经存活过. 然后砍了重来. 重来完了又被砍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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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里异界:裂谷】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炽殇第一次遇见伊凝的时候,他们中间隔了一条不长的走道。走道天花的顶灯早已坏了有些时日,阴影静静地弥漫在过道中。他站在过道这一端,她站在过道的另一端,双双匿身于黑暗,甚至逃避与人打个照面。

  俩人隔着不长的过道对峙了半分钟,最后明显更赶时间的伊凝只得率先小步跑过过道,生硬别扭地向炽殇微微点头致意便匆忙离去。

  后来炽殇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眯着眼睛目送她的背影,再回头看着幽冷的过道,突然觉得这不长的距离如同一道巨大的,深刻的沟壑。

  本该完整的一片土地,因为无数机缘巧合,终究龟裂分割为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世界。

  —— —— —— ——

  界限往南,温暖丰饶的表界。

  界限往北,神秘寒冷的里界。

  里界人出现在表界时身份一旦败露,多半会成为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光景。伊凝没把里界人三个字做成大字牌挂在身上,但眉眼间的清冷锋利却生生把她与周遭表界的氛围划出一圈界限。

  格格不入。炽殇不知道表界其他人对她什么感觉,至少炽殇看着她站在表界人群中时清晰地感觉到了违和。

  一个里界人干嘛非要往表界跑?

  炽殇想不明白。

  于是他俩擦肩而过的次数愈发频繁。炽殇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旁边的少女,始终想不到该如何开口。他发现伊凝和他在这方面极其相似,逆行人流只恍如无物。

  我是表界人。我是表界人。

  炽殇在心里重复了两遍。又是一波人流,在他和伊凝之间穿过。

  巨大的,深刻的,裂谷。

  啊,对了。就是裂谷。

  无法跨越的裂谷。

  —— —— —— ——

  伊凝全心全意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表界人看待。

  然而炽殇却清晰地记得自己的起点,是在那个界限往北的世界。

  不管是南面的表界还是北面的里界,都知道异子的存在。

  与人类外貌几乎别无二致,有心有感情的另一种智慧生物。天生携带与自然相连的异能的他们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更高于人类。

  人类怎么可能容忍有另一个物种踩在他们头上呢?

  表界对异子的屠杀持续了数十年,直到今天异子在表界仍然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鬼。科技最后战胜了自然,高楼林立车流纵横,尽管从一开始自然大概就没想过要站在科技的对立面。

  里界自然没有表界的优越地理条件,于是异子成为了被掌控于人类手心的工具。

  炽殇就是在这样的世界中捡到那个孩子的。约莫六七岁的光景,手腕柔软纤细,惨白的脸颊上散着墨黑的发丝。他静静地躺在阴影中,浑然一体。在万物复苏的初春寒意中,如同被抛弃的精致玩偶。

  惨白的肤色,墨黑的瞳与发。

  异子,表界书页中恶鬼二字的代名词。

  炽殇背着他向着表里二界之间的绝对界限走去。来自里界的士兵狐疑地看着这个浑身上下皆是表界气质的少年,转眼再看清他背上的年幼异子,心下了然。

  “是在表界捡到异子了送过来里界?谢谢,辛苦了。这孩子我们异界中心会接收并妥善处置的。”士兵说着便伸出手想要接过一动不动的孩子,炽殇却猛然后退了一步。

  “不对。”

  “……什么不对?”

  “我不是……来把他交给你们的。”

  “……什么意思?”

  “我是来带着我的异子,加入里界的。”

  背上的孩子模模糊糊地睁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意识地抓紧了炽殇的衣服。炽殇半侧过头,却是对着背后的小异子出了声。

  “你有名字吗?”

  “……没。”

  “叫小炽好不好?”

  十分不走心的一个名字,直接拿自己名字首字前套了个小就算个新名字了。

  稚嫩的小异子半晌不语,睫羽微闪,他抬起头盯着炽殇的侧脸,半晌又重新把头枕回炽殇的后背。

  “嗯。”

  他轻轻地应答一声,再次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 —— —— ——

  炽殇的气场与里界的清冷相当契合。他固执地认定,自己来自里界。

  他也不想未来不顾前路,表界扎下的根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生生与过往一刀两断,然后毫无留恋带着身边稚嫩的小孩子走向了真正属于他的地方。他觉得现在的一切已经足够完美。

  他带着来历不明的小炽去买了身新衣服,干净的短袖加背带裤,裤管下是两截惨白柔嫩的小腿。墨黑的发丝已经掠过了他沉静幽深的瞳孔,炽殇细细替他把发梢修至耳际,满意地退后几步打量几步,伸手轻轻覆上了他的发旋。

  小炽是个相当安静的孩子,一双墨黑的眼瞳里敛了三千世界。他常静静地贴在炽殇身边,不声不响只管跟着他。炽殇把他稚嫩的小手握进手心,牵着他走过里界纵横的河山。

  漫长的冬天已经迎来了尾声。

  阳光在春日中渐趋温暖的时候,炽殇接了份采集河流下游水样的工作。他拉着小炽花了大半天走到河流下游沿岸,弯腰在河边顺流捞起一管河水。他回过头的时候,小炽正站在阳光下,不声不响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天际。

  天光夺目。他不闪不避,光芒直直刺进他墨色深沉的瞳孔,他只毫无反应。他保持着微微抬起双臂的姿势任凭自己沐浴在阳光中,惨白的皮肤在阳光下简直要泛起一种刺眼的锋芒。

  炽殇愣了一下。听说阳光对影系异子来说是种不折不扣的伤害,炽殇生怕阳光灼伤他漆黑的瞳孔,赶紧盖好试管木塞塞进包里便快步过来一把将他抱进树荫。小炽这才堪堪醒神般愣了好一会,轻声点头道谢,在炽殇抬头看他时软软地弯了个笑。他的瞳孔重新沉了下去,溺于深邃幽静的夜色之中,三千世界烟花般萎靡收敛,炽殇来不及看清。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他来历不明始源不清。

  不重要。

  他觉得只要这么拉着小炽走下去就能一直走下去,无尽山河不会有尽头,他们将继续这么下去,踏过纷纷扰扰的岁月。

  终究是梦。

  —— —— —— ——

  不然他现在怎么会孤身一人回到了表界,继续他虚假皮囊下的灵魂流浪?

  炽殇眨了眨眼,周遭人流依旧。

  显然他的走神不过片刻,尽管他已经回顾了他大半的里界历程。只差最后的结局。

  他沉默地看着伊凝。跟他年龄相仿的女孩不知哪来一双锋利的眼睛,微微沉下眉眼时目光中尽是呼之欲出的锋芒。他没来由打了个寒战,如芒在背。

  “你是里界人吧。”他开口了,眼睁睁看着伊凝原本有所收敛的眼神在这句话后转瞬凶狠。“……不是,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认识一下而已。”

  面前的少女属于那个他曾经认定是归属的世界。

  她大概也领着一家异子,在界限往北的世界中静静地书写着专属于他们的生活。也许一路走来泛着温柔而明亮的光,就像曾经他与他的小炽共同度过的时间。

  伊凝挑了挑眉,保持着微扬眼角的姿态盯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我有点怕……”

  伊凝没接话,继续她锐利的注视。

  炽殇无奈,只得匆匆转了个话题,“你们里界……不是可以每个月从异界中心领取工资的吗?为什么还要来表界打工?”

  被发现的话可不是说着玩的。他省掉了后半句,从伊凝全神戒备的态度中就知道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你猜。”伊凝眯起眼,居然凉凉地笑了起来。

  炽殇顿觉头疼。然而对话都到这一步了他总不能抽身再逃。异界中心每个月发放工资的数目都由里界人手下异子的水平与数量决定,“你家里只有一个异子吗?还是全都是初阶?”

  “好几个呢。高阶也占了两个。”伊凝保持着淡淡凉凉的笑意,然而谈起自家异子们时锋利的视线还是不自觉软化下去。

  疑惑又回到了原点。炽殇不说话了,等着伊凝的回答。

  原本倚在墙面上的伊凝直起了身,顺势抬起手臂拍落衣摆上的灰,把围巾掩得高了些。

  “知道得那么清楚干嘛?”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她再次抬起了眼睛,依然是压着眉眼视角微扬的姿态,围巾掩过的嘴角间漏出凉凉的笑意,“你过不来。”

  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哪个表界人会过得去里界。

  炽殇却在她锐利的眼神中捕捉到更深一层的意思。

  他猛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眼前的人时,他在这头,她在那头,中间隔了不长的被灯光遗忘的走道,却犹如不可跨越的沟壑。

  巨大的,深刻的,裂谷。

  他曾对梦境的毁灭感到不甘,灵魂在裂谷一端持续飘荡流离,唯一清晰的概念便是回去。

  回到那些明亮而温暖的时间中去,回到裂谷的另一端去。所以当他终于发现一个从裂谷对面过来的人时,向她接近的念头占据了他全部的想法。

  最终他站在了她的面前,平平静静地对话,然后她轻声说,你过不来。

  他不甘心。

  衣兜里的手早已攥成了拳,他再度开口,声音干涩。“我……曾经来自那边。”

  伊凝眨了眨眼,意料之中地耸耸肩。“大概猜得到。”

  “我弄丢了我唯一一只异子……所以我本人也被赶了出来。”在以异子为生的里界,没有异子就足够成为被驱逐出来的理由了。

  伊凝猜到了开头却没猜中后续。她一时没做得出反应,便习惯性伸出手用指节蹭了蹭鼻尖。

  炽殇松了口气,他伸手指了指身侧。

  “进去买杯咖啡再慢慢说?”他试探性地问道。

  伊凝盯着他看了一会,把围巾拉了下来,点了点头。

  —— —— —— ——

  里界最主要的经济来源便是异界中心每个月定时派发的工资。这取决于里界人手下的异子数量与级别,所以几乎每个刚领到一只初阶小异子的里界新人一开始都会度过一段相当煎熬的时光。所以最开头的那几个月异界中心派发的工资都会相当丰厚,至少生活开支不成问题。

  而度过了最难熬的时间之后,家中的异子也该开始了他们的成长。

  炽殇是个例外。

  从头到尾,他家里只有小炽一只异子。

  小炽恐惧学院,他便不把小炽送去上学。小炽不想战斗,他便始终不让小炽对战斗有半丝接触。

  所以小炽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可供进阶的机会。

  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一直都是一个六七岁小男孩模样的初阶异子,当着炽殇身边那个唯一的陪伴者。拉着炽殇的手,不声不响地走在天穹之下。

  所以他们的存款迅速地见了底。一个初阶异子可以领到的工资对于他们要生活下去的开支来说,不及杯水车薪。炽殇自然想过到表界去打工,然而他不可能带上小炽。异子在表界向来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鬼,他不能也不敢让小炽冒这种危险。

  异界中心给他发了好几次警告,他置若罔闻。直到最后一封警告信的内容变成了“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将采取强制手段剥夺你的身份并驱逐出里界”。

  他关掉屏幕,转身看向坐在床边静静地垂着两条悬空小腿的小炽。

  “我们离开这里吧。”他走过去一把将小炽抱进怀里,揉着他柔软的头发。“离开这里吧。去表界。”

  “嗯。”

  “偷偷去表界,然后我去赚钱。”

  “嗯。”

  “你就负责看家。嗯,可以做饭等我回来一起吃。”

  “嗯。”

  “我会赚足够多的钱养活两个人的。我……我毕竟也是曾经来自表界的。”

  “嗯。”

  “会一直在一起的。”

  怀里玩偶样精致的男孩微微抬了抬眼,随后安心般闭上了。

  “嗯。”他轻轻地应答道。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逃跑失败了。他愕然回首的瞬间视线中空空荡荡,他跨过了绝对界限,按照话中的承诺一样站在了表界的领土上,却在正午苍白惨烈的日光中不知把那个深邃安静的孩子遗失在了何处。

  —— —— —— ——

  “你一直在找他吗?”

  “算是吧。”

  开门出去的时候发现风雪小了点,两人便顺势打理一下衣服直接踏上了回里界的路。

  “我一直在想,我不在的时候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哪里害怕得发抖。他一直都是那样,有陌生人和他说话就吓得往我后面躲。”炽殇显然正沉浸在自己的节奏中,叙述的声音放的又轻又慢。

  “你也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吧。”

  “我在表界捡到他的。”

  “表界居然还有异子能活下来。”伊凝挑眉,被雪刮乱的视线望向天空,“没遇到你的话就真的太危险了。”

  炽殇没有接话。

  “来历不明啊。一年多的时间里对他的出身完全没有一点了解吗?一点痕迹或者线索都没有吗?”伊凝试图梳理可能的去向,然而摆在眼前的线索实在少的可怜。

  现在想来,炽殇从来没有看清过那双眼睛。

  影系异子特有的,墨黑色的眼睛,泼不进半点光。

  在他垂着双手如同单纯的玩偶般静止时,在他抬头向自己弯起一个温软笑容时,在他不顾可能的灼伤在阳光下抬眼张开双臂时。

  三千世界在他古井无波的瞳孔里蜷缩,然而炽殇从未看清。

  从未触碰。

  “……没有。”炽殇觉得自己喉头哽得生疼,勉强提起干涩的嗓音回了一句。

  伊凝漫不经心地咕哝了个音节,在突然迎面刮来的风中眯起了眼睛。

  “也不重要吧。对他来说相比起不知名的出身,和你一起的时间更重要吧。你在找他,他也在找你。”

  “……你怎么就能肯定呢。”

  伊凝一时摸不清炽殇话里没说出来的内容,是说不确定小炽也在找他还是不确定小炽还活着呢。

  “我不认识他,也没那么了解你。”她说道,“很多东西都挺脆弱的,可也挺坚强的。就像世界很大,可同时也很小一样。你觉得很近的距离可能其实特别远,你觉得很远的距离可能也并没那么不可跨越。”

  —— —— —— ——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他们还看不清前路光景,不知下一步将要踩在何方。

  炽殇至今不知道他是否已经跨越了那道巨大而深刻的沟壑。他是仍然站在裂谷边缘,还是已经纵身越过裂谷,或是已经在谷底无声无息地停止了呼吸?

  他想不清楚。

  那时他们不知道,现在只有区区五个成员的凝家在未来将会迎来第七个成员,那是个笑起来犹如偷腥猫儿般狡黠活跃的孩子,有着漆黑的眼瞳与泼墨般的发,以及与小炽一模一样的脸。

  那时他们不知道,他们或多或少都曾怨恨过的这个被一分为二的世界,在漫长的死寂后终于迸发了战争。史书把这场浩劫永远记录在案,白纸黑字掩盖不掉曾经鲜活激烈的咆哮与呼唤。

  那时他们不知道,很久以后他与当年那个沉静的孩子在刚不慎泄出第一丝光的地平线中同时看到了彼此,隔着一段不长的,被光芒遗忘的距离。

  当他冲过去一把将那个孩子抱进怀里的时候,他感到这段仅仅花掉他数十秒的距离,曾经极度遥远而深刻。

  但那都不重要了,他已经成功跨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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