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糖_咕咕的孢子

每天都想成为葡萄糖。
原创主,有同人。

【原创】轮归处(六)

  【异能之争·轮归处】

  第六章

  【南国·比利兹·雷之乡】

  六年前。

  雷神注视之下的殿堂。

  戈怜的哭声撕心裂肺的,高一声低一声来来回回扯着戈城的心脏。她从小时候开始就是个很爱哭的孩子,以前哄她戴个手套她都能委屈得哭出来。戈城想着怎么办啊妹妹哭了,身体却早已先一步把对方揽进了怀里。

  他抬起了手,然后被身旁的人一脚踩了下去。

  这世界就这么不讲道理么?他无声地做着口型,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对面的妹妹。真正偷了东西的人现在该在这神学院的哪个角落躲着呢?是在忏悔还是在看着这暴行而窃笑?

  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就不再问了。

  戈怜的哭声一点点低了下去,大概是哭哑了嗓子没力气了。保持沉默的戈城又被恶狠狠踹了一脚,有人咆哮着让他把偷的东西交出来,不然就把兄妹俩绑上处刑架处死。戈城听着听着简直要笑,要扼杀一个生命还真是简单直接啊,谁给你的胆量在雷神眼下杀死另一个生命?

  哦。他们会说这是雷神的授意。

  异教徒,异教徒。这世界不需要差异,只需要所有的眼睛看向同一位神祗。

  疼痛剥掉了他更多的情绪,只剩下清醒而理智的思维在飞快运转。在他觉得自己即将看到这世界遥远的过去,现在,以及无望的未来之前,他听到了戈怜又一次爆发的哭喊。

  “不要,不要……哥哥不要死。我不要死。”大概是被对方恶狠狠的语气吓的。

  小怜啊,小怜,小怜不会死的。

  戈城微微闭上眼。在久远的岁月里,在他们一家人还能围在壁炉旁吃着晚饭说笑的时候,或是在史书一页被烧焦的那一天之后,他都曾这么认认真真拉着戈怜的手保证过。

  哥哥永远不会离开小怜的。小怜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戈怜还在哭,有人用力扯着她的衣服,让她把偷的东西交出来。

  大脑有条不紊,保持着应有的冷静温度。戈城微微缩起身子护住腹部,顺势从地上死忍着疼跪坐起来。有人想一脚把他踹回地上,他的回应是扑过去用尽毕生力气将指甲嵌进了对方的皮肤里,恶狠狠撕开一道血肉。就像一头逼至绝境的狼,瞪着血红的眼睛破釜沉舟。

  却注定不再有通往归处的路。

  戈怜瞪着泪眼茫然地看着发了疯一声不吭与人厮打的哥哥,不时惯性般抽噎一声。

  一时死寂。

  “好了,放开她。东西是我偷的,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怎么可能做得到在雷神注视下的神学院里偷东西?”

  戈城终于站了起来。南国雷之乡比利兹的神学院服装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皱巴巴地蹭着灰和血迹还有鞋印。他的眼睛还瞪着鲜红的血丝,嘴角到下巴全是蹭了有一道没一道的血痕。那头鸡窝样的金发有一撮黏在了额前,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孩子正狼狈地求饶。

  他全身绷得笔直,肋骨随着粗重的呼吸而疼得起起伏伏。这并不是求饶或服软该有的姿态——他直觉自己像是把毕生锋芒都尽数展露的孤狼,封死了通往归处的路只在这里背水一战。

  然而谁给他背水一战的资格呢。

  “……东西是我偷的,然后我又离开了神学院转手卖给了别人,这笔钱我也已经花掉了,跟小……跟戈怜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声音沉下来,倒不像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了,扯起瞎话来眼都不眨——更何况众人也根本没有彻查真相的意思。

  他们只需要兄妹俩死,或者滚出南国。

  戈怜瞪大眼睛看着戈城。戈城并没有回以目光。伤处撕扯的痛感逼得他几乎要落泪。

  “……我自愿接受审判……雷神会知道怎么做的。”他的声音有点干涩,不自觉偏头看了外边的狂风暴雨一眼,“……我现在就离开这里。”

  殿堂一时无声。

  外边正是深夜时分,暴雨雷鸣才正达到鼎盛。谁人不知此刻的南国就是最危险的时候,稍有常识的人都绝不敢在外边多呆一秒。

  十一岁的戈城站在殿堂中心,带着一身狼狈的伤说他自愿现在出去接受雷神的审判。

  第一个回应的是戈怜,她开始哭。发辫散乱的小女孩坐在过于宽大的衣袍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竭尽全力往前爬着想伸出手抓住戈城,随后再被人粗暴地扯着头发拽回来甩到一边。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戈城非走不可,也不明白为什么戈城不看她。

  哥哥,哥哥。她声嘶力竭地重复着,最后演变成嚎啕大哭。

  戈城转过了身。没有人阻止他,大概谁都觉得这个时节出去便必死无疑了。得不到雷神护佑的异教徒,便该接受身为异己该承受的审判。

  “……我可以现在就去接受审判,但是你们一定要照顾好戈怜。”他转过头,一字一句咬的斩钉截铁,眼中几乎破绽雷光,“如果她有什么事,不论生前死后我都绝不放过。”

  他一瘸一拐地转身推开了门,留给戈怜的是最后没入黑暗的背影。

  —— —— —— ——

  更早以前。

  他们的父亲被当众执了死刑的那天,戈城没去。

  举国震惊的火灾终于被彻底熄灭的第七天,戈城拉着戈怜躲进了偏僻的山洞里。正是七八月的盛夏,石洞里一丝风不见不说还捎着异常浓重的潮气。戈城跟戈怜逃出来的时候也没带什么衣服,只得绞尽脑汁把外套衬衫脱给戈怜当了一晚床垫,哄着戈怜换了绷带止了哭好不容易睡下之后自己便坐到个离洞口稍近的地方倚着洞壁虚合着眼将就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只觉浑身酸疼,上下骨头都像被虫子恶狠狠蛀了个中通外直,脑子也是混混沌沌的不清醒。他揉着太阳穴心想这洞里潮气这么重是要如何住下去。

  他倒是可以生火。然而在这微妙的节骨眼上他要是生起一把火,被人目睹了的话恐怕要落得个满门抄斩的结局。

  遥远的地平线上日光初升,他却只能躲在幽暗湿冷的洞穴里甚至不敢出去舒展一下身子。没有太多时间让他悲伤春秋,戈城在脑子里盘算着生活必须的各种要素,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即使万分勉强苟活下去这也对戈怜的成长不好。

  然而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回去了。天地浩大,无处而归。

  戈怜睁开了眼睛。她坐在戈城昨天给她铺好的衣服堆上,大概是由于潜意识的紧张与僵硬几乎一晚上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怎么动过。

  “哟,小怜早啊。”戈城弯着嘴角走过去在一旁蹲下,看着妹妹笑得眉眼都是温柔,“睡得好吗?”

  戈怜咬着嘴唇想半天,违心地点点头。戈城也不拆穿,摸了把妹妹的头发,然后伸手指了指对方的绷带示意要换。

  戈怜不哭不闹,等着戈城把绷带扯下来之后就把手往背后一缩表示拒绝。

  戈城只当她又闹着玩,耐心地戳了戳她的手臂示意她把手伸出来。戈怜梗着脖子就是不动,避开戈城的手指。戈城有点急了,拉了拉她的手臂,戈怜还是只用力抿着嘴唇拼命往后缩,死活不伸手。

  双方僵持片刻,戈城从戈怜的眼睛里看不到半分玩笑的意思。就那么倔强地瞪着他,把手背在身后拒绝再把绷带缠上去。

  戈城顿觉十二万分的头疼。很多时候他根本无从知晓自己的妹妹在想什么。

  他瞪眼吓唬她,戈怜置若罔闻。大眼瞪小眼对峙许久后戈城终于甩手把绷带放一边了,嘟囔着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反正这里只有我跟你而已绷带绑不绑也无所谓啦。

  他还以为是戈怜心血来潮嫌绷带缠着热。酷热潮重的天气确实闷得难受,戈城直接拉过戈怜的手开始挠她手心逗她玩。戈怜哈哈大笑着反倒把手心压在对方汗津津的脖子上,两人就这么闹成了一团。

  先停下来的是戈怜。她的脸朝着洞口的方向,几乎是一瞬间便褪去了笑容。戈城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一边后悔自己玩的太忘形一边赶紧转头,只见两个男子正径直往这里走来。

  目光没有游移。脚步也不缓慢。目标明确,来者不善——冲着兄妹俩来的。戈城顿时慌乱起来,往腰间摸了摸提出自己前一天晚上才在石头上磨得坑坑洼洼的小刀——他的本意是想把快要卷刃的刀口磨得锋利些的。

  要是我有异能雷之力就好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然而他并没有让不切实际的幻想停留太久。沉下身形,稳住呼吸,摆出可攻可守的姿态。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最坏的结局不过自己一人拖住两人,到时候就把小怜推出去让她有多远逃多远……

  他伸手想去抱戈怜,却不想手臂捞了个空。

  本已准备好的一切像是撞见了裂口般全盘溃散,他顿时慌乱起来,抬头望去只见戈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近了洞口——迎着来人的方向。

  “……小怜!!快回来!!!”他赶紧爬起来,小刀甩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起来,冲过去就想把戈怜抱回来,“他们不是……”

  他们不是来接我们的人。已经没有人会欢迎我们回去了。我们已经没有归处了。

  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而戈怜已经踏出了那一步。正面对上了那俩人,抬起一双与戈城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定定看着对方。

  来人果然开口第一句便证实了戈城的敌意没出错。“你们的父亲今天中午十二点就要在雷神殿堂前当众执行死刑,你们现在就跟我过去。”

  “如果我说不呢?”戈城心下一沉,微微侧头瞟了身后已有几十步距离的小刀一眼,正好戈怜离自己也有十几步距离——后退拿刀已经来不及了,他索性向着戈怜的方向走了几步,想着出了事还有机会冲上去把戈怜抱回来。才挪了一步便被对方一个锋利的眼刀瞪得不敢再轻举妄动,他干脆也恶狠狠瞪了回去。

  他一点都不想缓和气氛。

  “你们必须去。这是雷神的审判,这是异教徒的下场。”来人冷哼一声,一把将站在他身前不远的戈怜给拎起来,“你们必须清楚地知道反抗雷神的异教徒是什么下场,这样才有机会得到雷神的宽恕,这是感化。”

  “你他妈放下小怜!!!”戈城哪管这循循善诱的警告,咆哮一声就要冲上去。顿时被另一人眼疾手快一脚踹开。

  被拎在手里的戈怜动了一下,抬起了没有绷带的手臂,手心轻轻搭上对方没有衣服遮蔽的手臂。

  那人只觉手心覆盖处猛然炸起了突兀而又尖锐的痛感,顺着血液沿着神经一路撕扯,顿时麻痹了他半个手臂。他惊叫一声下意识用力一甩,早有准备的戈怜硬是死死抱着他的手臂顺势流畅地滑下来,转身就把另一只手的手心贴上另一人光裸的小腿。

  又是一声惨叫。

  那是无法形容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刺痛。而痛处没有血,没有创口,甚至连红肿都不见半点。

  戈怜被对方下意识不轻不重踢了一脚,跌坐在地上喘着气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二人。

  “……异教徒!!被诅咒的恶魔!!不祥的半瞎子!!雷神的审判迟早要降到你俩头上!!!”面对未知的力量,两人也终于顾不得什么矜持冷静,徒劳地捂着痛处用所能想起的所有恶言尽数扔向兄妹俩后便连滚带爬推推搡搡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戈怜还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眼泪早就跃跃欲试地堆在了眼眶里。她被踢得有点疼,想哭又不敢哭地憋着。

  身后戈城发着抖一步步走过来,在她身旁扑通一声腿软跪坐在地上,下一秒便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了戈怜。

  “……你干什么……很危险啊……”戈城的声音和他的身体一同抖得厉害,“下次不要自己跑出去……你知不知道这样一来他们就认定你是恶魔了,你以后要怎么办啊……”

  戈怜被他说得鼻子一酸,眼泪直接滚下来了。她抽噎着声音含含糊糊,“……可是我有保护哥哥的能力了……恶魔也没关系啊……”

  戈城抱着她,久久无言。

  “……我是哥哥,哥哥就应该保护妹妹……小怜根本不是恶魔,是我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再开口时戈城的声音已经染上了浓重的哭腔,出事以来整整七天的从容淡定终于彻底崩溃,“别出事,求你了,千万不要死,别留我一个人,别走,以后哥哥保护你,我会保护你的……所以不要死,我只有你了……”

  就像是逞强了太久的小孩子,终于找到机会放声大哭。戈怜被他爆发的哭声吓得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用手掌轻轻覆上戈城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小大人般轻声哄着。

  好啦,不哭啦。没事的,没事的。

  我便是你的归处。生前死后,与你同在。

  —— —— —— ——

  七天前,他们那并非雷神信徒的父母,亲手点起了一把举国震惊的火。火焰所及之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南国雷之乡比利兹水源稀缺,快马加鞭协同东方水之源奥斯尼的全力救援,整整六天才堪堪扑灭大部分火焰。

  造成的伤亡与损失无可计数。举国哀恸,民众高呼严惩加害者。

  第七天,炎神信徒,纵火犯之一,戈城戈怜的父亲,在雷神殿堂前广场上当众被处以死刑。而另一名纵火犯,炎神信徒,戈城戈怜的母亲则下落不明,至今不知所踪。

  异教徒在雷神注视之下的屠杀震惊南国。史书一页焦黑,扭曲的字迹声声控诉,句句悲泣。

  那是圣时历1045年,戈城的九岁,也是戈怜的七岁。

  距离戈城戈怜进入雷之乡比利兹神学院,还有一年。

  距离戈城离开比利兹神学院,还有两年。

  距离大陆巅峰圣战打响,还有四年。

  他们的世界却早已万劫不复。

  ——TBC——


这章字数比较少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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