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糖_咕咕的孢子

每天都想成为葡萄糖。
原创主,有同人。

【表里异界】【艾尼亚中心】第二个黎明(一)

原创,修改重发版本。

祈祷能够撑过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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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里异界】【艾尼亚中心】第二个黎明(一)

  艾尼亚的工作在日落后的傍晚才会开始。

  所以他有足够的时间在太阳仍挂在天边时坐在家里细细地煨一锅鲜甜的汤,鱼肉在滚汤中煮得烂熟,满满地撒一把枣子便是医院里的小女孩最喜好的香味。他托着下巴靠在墙上一心一意地盯着锅,莫名地觉得这一把一把扔进汤里的枣子就像一把一把撒进火坑的医疗费。他在汤被熬煮到最鲜美最合适的时机关了火,把汤和饭菜都细细打包好之后用锅盖把剩余的鱼汤小心掩好,这样等自家主人下班回家时还能顺势喝上一口热汤。

  外面起风了,他用了几分力气才把门关上,震得手臂连后背的伤口都隐隐地跳着疼。他把饭盒揣在怀里迎着风小心翼翼地走,二十分钟后停在医院的门口抽出手从口袋里拿出身份识别卡。

  医院的门口流着稀疏的人影。他把识别卡贴近了机器,听机械的女音在片刻后报出信息。

  「ID——10-02-12-312-A」

  「——光系异子,Ania」

  「所属人——乌凝」

  门应声而开。

  他朝已经熟记于心的方向走去,心里默念着病房号码。

  “喔,艾尼亚。又来给伊迪斯送饭啦?还有耶尔克的份。今天煮了什么啊?”

  艾尼亚停下了脚步。拐角处的人是小女孩的主治医师——在伊迪斯的病房里定时刷了几天脸熟之后对方已经能认出他了。

  艾尼亚揣着饭盒略显局促地笑了一下,“唔……鱼汤。伊迪斯爱喝。”

  “真辛苦哦。”巴希利倚在墙上语气悠然。他看起来并不赶时间,摆出一副拉家常的姿势像是要把天给聊穿,艾尼亚也只得停下专心应付。“你晚上还要去上班吧?挺赶时间吧。”

  “还好,赶得来。”

  “——即使你这么努力,你主人也不看重你吧?”

  艾尼亚反应了片刻。怀里尚还温热的饭盒棱角锐利地抵着他的肋骨。

  “分明是你们家的第一异子,能力值却一点都不突出——别看我,人类看不出也就算了,我与你同是异子一眼就看清了。你主人是叫乌凝吧?她肯花大价钱买下伊迪斯,说明她也根本没把希望放在你身上吧。哦,还有耶尔克,那小子也是个潜力党——说真的,我都找不到你被看重的理由。”

  巴希利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挑着眼角等待他的回答,眉眼漆黑深邃就像一笔恶意浓重的墨。艾尼亚吃力地整理着回应的口舌,却发现不管怎么努力思索都会被血液猛然上涌的轰鸣声打乱。

  “你怎么知道伊迪斯她……?”

  对方显然对这个毫不重要的应答感到了极端的失望,然而仍旧端着语气敷衍了他:“因为她在被放到售卖区之前就是我给她做体检的。”

  艾尼亚胡乱地点了点头。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念叨着是时候该走了,虽然大半的时间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模糊的直觉依然告诉他那是不加掩饰的露骨赤裸的恶意,指向一个他不愿眺望的方向。

  在他盘算出一个跑路的理由之前,对方先动了。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耳语。

  “现在那个小拖油瓶的情况已经没得好了,所以说你还是有机会的……如果想把那个环撕碎,随时可以来找我。”

  —— —— —— ——

  与其说是走,还不如说是用逃的。

  床上的小女孩正埋在厚厚的被子里一动不动,床边发着呆的少年被他凌乱的脚步惊动,抬起头来问询似的瞥他一眼。艾尼亚惊魂未定地迎上那目光,愣了片刻赶紧弯了弯嘴角把怀里的饭盒捧出来放在床头。

  “别说,我猜猜。”少年一抬手止住艾尼亚的话头,凑近哑色的饭盒嗅了又嗅,最后语气笃定地直起身子来猜道,“鱼汤。”

  艾尼亚便真正地笑了起来。“放了你最喜欢的枣子。”

  耶尔克也笑了。他约莫人类十六七岁的年纪,略长的鬓发越过线条柔软的下颚,五官却薄薄地衬得他整个人气质都肃杀起来,一个无心的侧目便成一道冷色。

  “你见过巴希利了没有?就是伊迪斯的医生……”他的声音压沉了些,饱满的惶恐小心翼翼地徘徊在喉咙里传不到床头去,“伊迪斯的情况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艾尼亚稍稍背过身去,假作一心一意往碗里舀鱼汤。奶白色的汤汁悬在高处,混进一颗挣扎的枣,跟心脏似的失足咕嘟一声跌进无底渊里。

  “……还没。”他含糊地敷衍道,眼睛专注地盯着倾泻而下的汤。他没勇气回头去看伊迪斯的方向,床头勾勒的纹路在西斜的阳光中扭曲成一滩不明正体的阴影。“……他没说……不,我没见过他……唔。”

  耶尔克再没搭话。

  艾尼亚起身掩门离去时,在门缝里瞥见耶尔克朝伊迪斯的方向沉默地倾下了身。少年已近成年的骨节分明的手小心地撑在床头,呈现出紧绷的穹顶似的弧度。短暂的过往里所能想起的全部虔诚都在他深紫色的瞳孔里密密麻麻地揉碎,最后成为一个印在女孩额头上的吻。

  做完这一切之后耶尔克又飞快地支起了身,随即深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膝盖。艾尼亚看见悬在伊迪斯头顶的阴影如今也蔓延到低着的耶尔克的头颅上了,不动声色地黏上他的颈椎。

  抬起头来,耶尔克。抬起头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艾尼亚在心里无声地呼唤着,轻轻关上了门。

  —— —— —— ——

  这不是第一个人类奴役异子的年头,也不是第一个世界四分五裂的年头,更不是第一个异子仇视人类的年头。

  艾尼亚自认生活不比别家更差,甚至乌凝与他们相处时眼里的笑意是真的,能给予的自由也是真的。所以一切胡思乱想的时刻里他都忙于怨恨自己的不知餍足,记忆里乌凝的哭号在反复回想之中愈发悲怆凄厉。若换了他在那个位置上,大概连乌凝能做的事都做不到。

  回家的路上有几个小孩子正专注地守在一棵树旁,据说有人为了一条新的马路想要把它伐倒。他们认认真真地坐在树下,还有个小男孩把幼嫩的手心覆在树干上低声与它交谈。密密匝匝的枝叶无风自动,像是沙哑的轻笑。

  “先生,先生。”小男孩挥着手叫住艾尼亚,“树先生对你说下午好。它还说你上次喂了它第三十二根手臂里的麻雀一家,非常感谢。”

  他的笑容大大的又带点悄悄的腼腆,乖巧而又干净。艾尼亚被那笑颜一时晃了眼,像似曾相识似的愣在原地不由顿了片刻。男孩说完便转身跑回去了,一双眯细了的小眼睛里映出漫天青翠。是个木系异子,看这稚嫩的模样还是个初阶的孩子。小孩子们又围着树叽叽喳喳地说起了话,他重新回过头去走向家的方向。

  他抱着空饭盒拉开门时,架子上已经多了一双暗哑黑的靴子。厨房被拉开的门里飘出新鲜温热的蒸汽。

  乌凝回来了。

  于是艾尼亚终于想起,那笑容是乌凝也有的,咧开嘴朝天空展开双手像是下一秒就要化作飞鸟,挣脱这世上所有痛苦铸造的枷锁穿过黑夜飞往黎明。然而她是无法飞起来的,她只是个活了十七年的人类,手里攥着的除了艾尼亚等异子的自由与生命之外便一无所有,所以那肆无忌惮的笑容慢慢就停在记忆里一个时间点上不再前进。

  “去医院了?”

  乌凝探出头来。

  艾尼亚拎起手里提着的饭盒朝她示意,她便了然似的点点头重新缩回了厨房。两人份的碗筷,口味清淡的蔬菜,以及温温软软盛了满碗的鱼汤,几口下去恰到好处地在食道里燃烧着爽快的暖意。

  “伊迪斯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做手术的话左手就再也不能举过肩膀,但不做的话如果再出一次意外那么整条左手都只能算是作废了。”

  乌凝皱着眉头把散碎的鱼骨挟出来搁置在碟边,埋着头一时不语。艾尼亚小口嚼着少了水的饭,直咬得两颊发酸也还是跟嚼蜡似的尝不出什么滋味。

  “伊迪斯拒绝做手术,她说一定会小心的,这次出事只是偶然……”

  乌凝闷头挑着藏得极深的鱼骨,半晌不成便泄愤似的把筷子砰一声磕在碗边。艾尼亚心知她烦躁,被震得一个哆嗦只敢低头继续嚼着已经稀烂的白饭。

  “不行。太危险。”她说道,“耶尔克决定听伊迪斯的意思对不对。”

  “……对。”这是个无须回答的问题,毕竟耶尔克在这世上新生时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伊迪斯那张极漂亮的小脸。“……伊迪斯的意思是,就算要做手术也要等到下一个十月……”

  “她不就是在准备进阶考试的时候受的伤吗?等明年十月进阶考试的时候要是又不小心受伤了就等于整条胳膊废了,异界中心是不会肯给她进化到高阶的。废一条胳膊和不废一条胳膊都没多少通过考试的可能,干嘛不选后者。”

  乌凝嘟嘟囔囔地埋怨着,皱着脸把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艾尼亚无所适从地低着头,眼见一碗花白的饭要见底了也还是没敢往菜上伸筷子。

  他悄悄盯着乌凝的眉头,直到它们又像平日一样顺势舒展开来。他想起耶尔克的眼神,想起那个羽毛似的吻,还想起很多。

  听到出事的消息时,耶尔克刚刚通过考试从进化仓里走出来。从中阶进化到高阶后脸颊的婴儿肥显然已经全部消失,不管是修长的身形还是锋利的眉眼,放在人类年纪来说俨然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了。

  而这个面上成熟的小伙子直到被赶过来的艾尼亚拉住时,满脸的惶恐才像是终于找到出口似的泄了一半。他们在深夜的大马路上拦车,一辆又一辆,拖着尾巴一样的光像流星似的飞驰而去。没有人为他们停下,也没有人为他们祝福。呼啸的风声锐利地划过艾尼亚的身侧,他踉跄着躲闪两步定定神又开始执着地朝远方拼命招手,过了片刻不见耶尔克的动静,便回头看了一眼。而耶尔克像是放空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艾尼亚小心翼翼蹭回去把手搭上他的肩膀时,只听细碎的从嘴角漏出的呜咽终于爆发——耶尔克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介于少年与成年界限上的脸挂满眼泪与红晕,不知所措得就像个涉世未深的小孩子。他的神色除了恐惧与慌乱之外还有满溢的迷惑,像是茫然于自己的哭声。艾尼亚连忙撤回马路边上抱住他的肩膀,絮絮叨叨地拍着他的后背,陪他一同蹲在了路边。一盏盏光被麻木的速度赋予刀似的特质,在幻觉中把二人的躯体飞速切割成阴影中模糊的血肉。

  怎么办。耶尔克哭得乱七八糟,零星的黄色灯光在他脸上一掠而过,刷出半面烙印一样令人恐慌的阴影。怎么办,她的伤严重吗,为什么我的考试偏偏在今天呢。为什么我不在呢。她会死吗?

  他越说越含糊,到最后又变作咬字不清的哭声。艾尼亚叹着气把他拉到背风处,他们都说不严重了,也就伤到手臂了而已,不会有事,更不会死。

  可是她参加不了进阶考试了,就成不了高阶了。

  艾尼亚蹲在他身边把语气放得平稳又温和,哄小孩似的覆着他的后背,就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奶猫咪。那么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如果她不能进化成高阶的话你就不喜欢她了吗?

  不是!!……不能进化的话,不能成为高阶的话……不就等于,没有未来了吗……

  这话就像一盆兜头的冰水,激得艾尼亚连声音都颤抖起来。没有未来是什么意思?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埃丽莎姐姐……她说自然诞生的异子,生存的意义就是要进化到高阶,那里才是未来的起点……要是在进化之前或者进化的时候死掉了,就等于根本没有活过……

  艾尼亚的呼吸像是被绷到极致的皮筋,惶恐地压抑着可能导致崩溃的颤抖。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混乱地想着,这不对,怎么可能……然而这不是他或耶尔克能理解的范畴。不管是诞生的意义,还是生存的目标。难怪耶尔克会如此迷惑……他一点点朝发抖的耶尔克挪去,抬起同样发着抖的手臂用尽全力把他拥进怀里,以摇篮曲一样平缓的节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直到耶尔克的气息渐渐在自己怀里平稳下来。

  他听到耶尔克的声音茫然地问,我可不可以退回中阶?我可不可以把资格让给她?她那么优秀,大家都知道,她那么优秀……我可不可以把我的未来给她?

  他无言以对。

  黑夜太长了,太长了。黎明像是悬在眼前的光,无论如何去捉都只有落得满手绝望。

  他揽着实际年龄只有两年半的耶尔克,直到终于有一束光为他们缓缓停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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