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糖_Laurant

要听我讲个长长的故事吗?
每天都想成为葡萄糖。
原创主,有同人。

【原创】【轮归处-番外】不期之炎

生贺之用,以及番外篇。

地区是中立之地的上古之森瓦尔德,时间是现世的七年前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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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8】【双生成人礼生贺】不期之炎

  伊里弗关注那片雾已经很久了。

  她的眼睛是唯一一双不随风动的叶子,她的躯体像盘结扭曲的枝桠。她的视线中那片雾有着奇妙而不可思议的形状,如同每一个清晨里游走在丛林之中的纱样,它们缓慢而又匆忙,按着不同的步调在枝桠交错间徘徊,于是在下一个瞬间它们的节奏猝不及防地重合了,呈现出一个无心而随机的共同的姿态。

  她无法描述。也无法思考。直觉告诉她那是无法转开视线忽视掉的危险,至少会对她至今为止的逃亡之路造成一定程度上的威胁。

  那便把它除掉。

  尽管她的认知里那只是雾。

  食指伶仃地朝四面暗示性地点一点头,轨迹横纵成十。五指收拢于交点一瞬再如花瓣似的扩开去,波纹样颤抖的线条踉踉跄跄抵达弧形的岸边。两秒内足够清晰的暗示在记忆中捞出一个熟稔的符阵来,她双目一凝,精神不偏不倚将那图案映在雾的脚下,在模糊恍惚的清晨中亮起一丝爆炸前不详的笑意似的光。

  砰一声,那符阵在雾的脚下迸出激烈的火光来。

  雾动了。森林动了。

  枝桠在贯穿她的心脏之前像是听见一声急喝似的堪堪顿住了动作,转而一拥而上将她轻轻巧巧提到半空中。饶是伊里弗反应再慢这会也算是回过味来了,那一发爆炸压根没能伤到任何事物。

  非但去不掉威胁,反将自己的身形暴露在那雾面前。

  现在看来,那果然不仅是雾。牵动枝叶,差遣森灵,区区一眨眼间仓促织就的符阵又如何能作对手。

  她眨一眨眼,那雾已款款而至,不染半点硝烟火灼的气息,眼里色泽如同干涸在岩地边缘的血。

  半透明的男子显然兴味盎然,身形渺茫却仍把一双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伊里弗不觉有异,在巨大的绝望与恐惧朝她落去之前嘴角抢先弯起,不可控地把意味不明的笑意扩大开去。

  她瘦小的躯体以扭曲的姿态被枝桠牢牢把住,痛觉与现状都像昨晚被甩在身后的梦境一样飘渺。枯萎的长发死一样躺在枝桠之间,像极了她冰蓝瞳孔里的神色。

  她也听不见那一把苍老嗓音笑得悠悠,“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小女娃啊……”

  —— —— —— ——

  【中立之地·上古之森·瓦尔德】

  桑炎在最后一秒才反应过来叫停了森灵。

  他平日便不讨厌小孩子,甚至上古之森里有些天生异眼的小孩对他半透明的灵魂身姿毫不介意,他素来就不缺逗玩的兴致。要怪清晨的空气着实澈得醉人,他在被那发爆炸惊一跳下意识反击回去时竟没想起这块地方哪来的人能看见他一大清早的衣衫不整。

  他的脚步幽幽浮在离地几尺处,符合所有人心目中鬼魂形象地朝伊里弗飘来了。好歹对面是个十岁上下的女孩,还是打理打理要来的好些。他像模像样地清咳一声,将一头泼墨似的长发从额前捋至身后,又整整衣领,腰间一条云絮似的缎带也细细系紧了。

  伊里弗嘴角的笑意还未褪尽,直勾勾拿视线戳着他。

  “你能看见我。”桑炎拿肯定句的语气点点头下了个结论,“老夫没在瓦尔德见过你,你从哪来啊?”

  他的口吻是惯常逗孩子似的散漫,心里却在迎上那双眼睛时结结实实怔了半晌。那张脸被血污伤痕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唯独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空洞得像口枯井,里面暗得一言难尽,各种鬼魅爪牙魑魅魍魉在幻觉里活得张牙舞爪呼之欲出,偏生定睛一看现实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而眼底空洞的她却笑了。

  不存在的寒战壁虎似的窜过桑炎的脊背。他掩饰似的又扯了下衣衫,心里暗骂几千岁的年纪了还能被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吓个激灵,可见修行退步。他在心里遣了森灵把她轻轻放在叶堆上,枝桠离开她手臂的那一瞬间只见她绷紧的脊背猛一弹跳便朝左侧闪开去,脚踝在盘结凸起的树根上重重一磕侧身摔在地上。

  桑炎起身欲追,一柄匕首噌一声破空贯穿他半透明的身形,深深钉进土里。伊里弗意味不明的笑意终于褪得干净,眼里除了茫然外还有匆忙拾起的戒备。

  桑炎便不再接近,把苍老的双手往宽大衣裳里悠悠一揣,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几步以外她的神色。伊里弗先是松了口气,再定睛一看时脸色毫无准备地一滞,盯着他半透明的身形与贯穿他脚背钉在地上匕首发呆。

  “你说你,袭击个没有实体的幽灵又是何苦啊?放松点嘛。”

  桑炎循循善诱,见伊里弗依然半张着嘴没有反应,便施施然毫无阻碍地朝她缓步飘来了。

  “你从哪来啊?”他平日也不至于这样非得给自己找一鼻子灰碰,偏生今天实在是起了兴致想与这小孩搭话。一个能毫无阻碍单方面发现自己的人。他想了想,又转口换了个问题,“你怎么在这啊?”

  伊里弗也算是意识到自己的攻击无法奏效,绷着肩膀草草扫他一眼戒备似的弓着身。方才一瞬间笑得诡异,现在回过神来了就变回了不声不响的模样,闷葫芦似的冷着脸踞在树根上不动声色地揉着脚踝。

  桑炎也不着急,在边上找了块地方不疾不徐就着衣摆一屁股坐下,摆明了一副你不搭理我便跟你耗到天荒地老的模样。他的姿态实在像极了这片古林生来便有的原住民,饶是伊里弗也不得不考虑似的又看他一眼。她的样子看上去是跌宕跋涉了极远后才有的狼狈,加上那一身过分机警得近乎本能的戒备,对于已经回到安逸闲适里呆了许久的桑炎来说又像是从另个世界来的了。

  “你是谁?”伊里弗终于开口,嗓音是跟外貌一致的稚嫩,带着浓重的鼻音与久不碰水的干哑。短短三个音节后她再次闭紧了嘴。空心玻璃珠似的眼睛盛着一双冰蓝的寒冷的火焰,祭奠一样把极力扯着现实感的根缓慢燃尽。

  “桑炎。”对方答得干脆而潇洒。他没有对自己半透明的身姿,不着地的脚步,与操纵草木的能力作出任何解释。面对伊里弗无动于衷的冰冷目光他又耸耸肩补上一句,“是个……灵魂。”

  “什么东西的灵魂?”伊里弗重新抬头看他一眼。那眼里并非是感兴趣的考究神色。

  桑炎低头琢磨着,心口处一星虚影将要熄灭似的闪动两下。“就是个天生地养的灵魂,一直住在这上古之森里。”

  “我在追杀一个人。”伊里弗突然出声打断了他慢节奏的介绍,一双睫羽挑着血污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语气飞快地往下念去。“在追杀一个人。你若是一直守在这里的话可见过吗?”

  桑炎一动不动,半透明的火焰在他眼底断断续续地跳动。这一幕着实灵异又诡然得可以,注视着雾气的少女眼底是深刻的恐惧与崩溃前的松动。而桑炎的根骨里却是跟这片古林长在一起的。它们活了太久,几乎没有能够撼动它们的东西,它们偶尔摇曳的枝叶更像是面上不经心的敷衍。它们真正活着的世界在地面之下往下极深的黑暗里。

  他与这上古之森向来是一体的。天生地养,此话全可当真。

  他似笑非笑,以这片古林注视人类的目光回视她。

  “……莫说人了,老夫这个把月来见过的都只有飞虫走兽。”他缓慢地顺着女孩拙劣的谎言循下去,依旧用着惯常哄孩子的温和口吻悠悠道。他眼里盛着的是平和温顺的火霞似的色彩,温度缓慢而确凿地顺着视线一点点软化了那双冰蓝眼里锋利如浮冰似的神色。

  伊里弗的肩膀一点点松懈下去。

  —— —— —— ——

  她说通用语的音调极其标准,想通过口音来揣测出处的桑炎竟发觉无从下手。这片林里向来人迹罕至,他只能从更远些的北境边界推测她来自极北之境的霜锁之城希纳戈。

  莫不是被谁人一路追杀至此吧。他在心里暗想,身形化在灌木遮掩后远远听趴在湖边梳洗的伊里弗连打两个喷嚏。若当真如此,初见时惊弓之鸟似的态度与一身狼狈也都能解释了。

  那时她并没发现桑炎。她仅仅是凭着可怕的直觉意识到,那不仅是雾。

  桑炎坐在灌木之后,纷纷扰扰的枝桠戳破他半透明的后颈。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凭何被追杀至如此地步?

 撇去本能里那些微的好奇,他便对答案全无兴趣了。正如参天大树不会在意它叶片上偶尔栖息的甲虫,尽管它有着令人颇感兴趣的外壳,底下细小的身躯蕴藏着数倍于己的力量。

  伊里弗攥着一把滴着水的头发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在盛夏时节再次连打了两个喷嚏发起抖来。

  “你明日便继续启程吧。”桑炎维持着漫不经心的坐姿拧过身去,伊里弗稚嫩的脸颊正位于他身后的灌木上方。“久留此处于你并无好处,况且老夫有个颇为不错的去处可介绍于你。”

  这句话让伊里弗微打起些精神来,愣愣接了一句哪里?

  “既然你是异能之身的话,那该是听说过的。”

  如果是那里的话,不论你过往曾有如何爱憎错综罪行,都是一个假名便可护佑的。没有人会在乎你来自何方,没有人会知道你曾见过怎样的绝望。他们看到的只会是你一身异能血,以及那所意味着的力量。

  中立之地,异能学院。

  你该是适合的吧。

  ……因为我的血统么?

  桑炎凉凉看她一眼——那双小孩的眼睛里极寒色的烈焰灼得正盛,令人不自觉忧心火焰褪去后连同的心口处还能剩下什么。她脸上又显出那种神色来,没了根的笑意一触即碎地挂在嘴角上。

  哄孩子还真是个颇麻烦的活计。他心里暗道,特别是面前这种自己主意拿捏得结实又固执的孩子。

  “不是。”

  伊里弗一动不动盯着他,他便卖关子似的收着尾音直到她那笑容不知不觉消失。

  因为那是个不努力就会死的地方。你既然已经如此努力活到了这一步,那便定然比仍在苟且蹉跎之辈来说要优越上不少。

  刘海挽不住的水珠绕过鼻梁愣怔怔滑进她苍白的唇间。桑炎自顾自转回身去接着把玩指间一朵白花去了,任凭身后伊里弗兀自死一样沉默着。

  —— —— —— ——

  树朝甲虫指了个方向,任它去了。

  即使这甲虫对于它的同族来说意味着一个处心积虑的奇迹,那又如何。树的日子还是如常过,森林的日子还是如常过。

  —— —— —— ——

  夜色降临得很快。

  在确认桑炎对她没有任何恶意之后,伊里弗迅速地对他的灵魂身份失去了兴趣。天生地养,上古之森的原住民,仅此两个关键词就解决了她全部的疑惑。见惯了孩子们簇拥在身边问东问西的桑炎在她短短一声哦后竟少见地觉出几分沮丧来,只得暗笑自己顽童心性。

  这确实是个寡淡孩子,入夜后饶是暑夏也透出几分彻骨的凉意来,她便一声不响抱着手臂蹲在阴影里瑟瑟。桑炎看得无奈便拿指一聚,凭空在夜里捏起一朵亮莹莹的火花来,往枯枝叶上凑去。随着火势一同起来的还有烟,刺鼻气息灌进腔里她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沉默着屏住在喉间打转的咳声。那嘴唇是稚嫩的,却已被打磨成惯于抿起的形状了。

  “当真有如此冷吗……”桑炎见她仍在抖个不停,便叹口气招呼她坐近些。“不必怕篝火会引来追你的人,老夫会处理妥当的,你只管歇下便是。”

  她的瞳孔一动不动地顿了片刻,猛地像是惊惧一般闪动一瞬。显然她这会才想起火光的瞩目来,神色顿时在自责与犹豫之间挣扎起来。火光一缕缕舔入夜色,桑炎松开手指便见指尖光彩鱼一样转身游进暗色里无影无踪。

  伊里弗眼神寂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不管再发生什么她都能不觉有他地全盘接下。桑炎暗叹一声将虚幻的躯体往后仰去。

  “此处直往南下便能见到异能学院的院墙。”他嘱森灵将头顶枝叶哗啦啦全部转向正南方,指着一方小路朝伊里弗说道。

  她在泥土里安静地抠出一条直线沟壑来,一端正是指向南边。“……谢谢。”

  后来俩人都没有再说话。伊里弗将头搁在收起的膝盖上闭目养神,呈现枯萎姿态的铂金色的长发纠缠在她攥紧的掌心里,脊背维持着绷紧的弧度。不需睡眠的上古灵魂也安安静静坐在火光一旁,任凭黑暗在头顶河一样不动声色地翻涌而去。

  “……你不会害怕火吗?”

  桑炎抬起眼皮来看向她。女孩细小的声音梦呓一样试探着。

  “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是上古之森生出来的么。”

  这说得没什么不对,怎么听起来就有几分奇怪。桑炎决定看在对方年纪尚幼的份上不去计较,大大方方颔首道是。愣了片刻他突然也回过味来,世间常道木畏火,这是在问他既然是上古森魂的话为何非但不怕火,甚至还有能唤火控火之力。

  他看着伊里弗因寒冷持续颤抖的肢体,轻笑一声。

  “火即阳间夜里初光。”他悠悠道,“此即生命之始。它本生于巧合,却因生机而被捕捉。”

  伊里弗愣怔怔地听着,暖色火光与她眼底冰蓝纠缠在一起。

  “世间水火木皆同源而生,构成世界最初,也成就生命最初。”桑炎回想着自己给自己起名时纷繁复杂的心绪,不禁笑意涌上。“生命之力可用于守望,也可用于毁灭。若是滥用力量,必将为这世间带来灾祸。”

  伊里弗听了半晌,不明不白地啊了一声装作应和。这对于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来说还是过于艰涩了些。

  “所以为何要怕火?怕它的未知与灼烈么?”桑炎道,“不会的。毕竟它最初被截获时,就并非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生存。”

  至少她意会到了这最后一句,抬起头来半懂不懂地隔着摇曳的火光盯着桑炎的身形。那双眼睛里的光华牵扯着火光愈演愈烈,最后逐渐将她一双眼睛都缓慢点亮。

  她伸出手去,飞快地抚摸了一下正舞动的火焰。

  —— —— —— ——

  她在太阳升起之前便离开了。走出去又折返回来试探桑炎是否真的如表面一样睡得死沉,最后认定安全后便跟影子一样不声不响绕开已燃尽的篝火,沿着她留下的直往南下的痕迹悄悄匿入黑暗中去了。

  她仿佛真的没有疑惑过为何一个灵魂需要睡眠。

  桑炎虚掩着脸在夜色里惬意地翻了个身,维持着这个姿势眯起眼看女孩离去的方向。最终他并没有问过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出身。

  也许在未来有机会再一次听到她的讯息吧。

  毕竟那是漫长历史中不期而至的,一簇处心积虑燃起的灵魂。既敢为她订下白纸黑字的轨迹,就要敢承受她反抗的力道。

  想要将不期之炎掌控在命运中牢牢束缚,不论是谁都不够格啊。

  他凝了一腔愉快的空气,朝那死寂的灰烬中猛吹一气,便见一星精灵似的残火飞一样没入浩瀚的夜空中去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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