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糖_咕咕的孢子

每天都想成为葡萄糖。
原创主,有同人。

【原创】【一发完结】魂色

大家好,又是一个咸鱼的我。

这次更新的短篇与先前的流沙是同一系列,平行世界向相联而独立。

被敏感词折磨到崩溃,最后有一段走了简书...

因为也不太可能真把文里每一个埋的细节都揪出来解释,所以干脆什么注释都不写了,诸君自由心证,感受到是啥就是啥吧,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故事嘛嘿嘿嘿(。

轮归处的戈城/洛沐/戈怜不冠名友情串场...

观看过程可能带来不适。

祝食用愉快。

—— —— —— ——

【2017.2.11】魂色

  “吾等生于神佑,长于神旨。”

  “自远古黑暗里因神意之雪而苏醒的万物啊。”

  “吾等所求,即那起源之色……”

  “【白】。”

  —— —— —— ——

  他们聊过很多。

  对于坐在柱影里的艾伊斯,萨尔尼不时会问她,你在想什么呢?

  艾伊斯,艾伊斯。纯净而神圣的少女,一身雪白是其虔诚朝圣的证明。她在每一个早上领着罪孽深重的孩子们在一碗圣神雪前下跪祷告,一篇冗长拗口的圣雪祭文在她稚-嫩的齿尖清晰沉稳地反覆无数遍。她的头发比任何人都更接近那无人不往的起源与终结之色,她的双眼是神恩赐凡间之使者的证明。

  什么都没在想。她随手绞过裙摆,然后撒手任它跌进阴影里。

  是吗。

  萨尔尼的口吻郑重其事得有些滑稽。他从艾伊斯身后绕过柱子,像要保持画面对称一样倚着花纹坐下了。这画的是什么?

  总之是……雪景一类无聊的东西。艾伊斯将指腹抵上浮于表面的纹路,动作轻柔嘴唇却涂满恶毒。世间雪景万千,偏偏选了最无聊的那一幕。

  唔。

  听得出萨尔尼对这个话题并没有太多兴趣,她的声音轻轻地绕着柱子转了一圈,孤零零地落进雪色里。艾伊斯斜斜倚在柱子上,浮游的雪样抵住了她的太阳穴。这感觉并不太舒服,但她依然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弹。她看不见柱子另一边的萨尔尼,他在干什么呢,正以一样的姿势靠着柱子吗?

  她想重新挑起一个话题,最后出口来的却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抱怨。

  圣雪祭文真无聊呀。

  萨尔尼还是没有回答,令她晕眩又清醒的寂寞便再一次翻涌过来裹住她。无聊二字被她说了太多次,口吻连着灵魂都早已染上慵懒疏离的厌弃。在掩饰不及的某个瞬间大人们发觉她周-身不明的戾气,如临大祸似的扳住她的肩膀。艾伊斯,艾伊斯,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你是圣神的女儿,你有什么得不到的吗?

  她很轻地从肺里叹出一口长气来,微弱地垂下眼睛缩起足尖。

  这么想来,他们其实也没有聊过很多。她颇为苦恼地想着,为什么他们的对话总是如此轻易就失去了台阶,一脚踩进沉默的渊里去?待到下一次再爬上来,又不知道是何时了。

  萨尔尼不知何时从柱子旁边悄悄摸了过来,哇的蓄意一声吓得艾伊斯尖叫起来,然后跪坐在一边震颤着单薄的肩膀非常满足地笑了。他总是在笑,神色天真又干净,就像一枚暗藏杀机的罂-粟。艾伊斯好不容易安抚下受惊的心脏,气急横他一眼。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会,突然朝她凑过来。她的后脑勺抵在那枚令人不适的花纹上——她半个身子都维持着倚靠柱身的姿势,退无可退。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旋即飞快地冷静下来。

  萨尔尼将额头抵上她的,大睁着眼睛与她极近距离地对视。

  这可真是近得不能再近了……

  她同样睁大眼睛,毫无畏惧地对视回去。

  片刻后他又退下,盘着腿正襟危坐,嘴角含-着恶作剧时残留的笑意。

  你的灵魂是蓝色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刚才只看到了蓝色。

  ……那是因为我的眼睛就是蓝色,滚。

  她生硬地把最后一个字甩出去,打定主意蜷缩起来不再搭理他。

  那我滚了。

  萨尔尼利落地站起身来,语气突然阴沉得像暴雨前夕,一头支棱的黑发在满目苍白里格外惹眼。他撇下仍坐在原地的艾伊斯,形单影只走得毫不犹豫。

  艾伊斯连忙爬起身来欲追。……萨尔尼!

  他闻声半晌才回过头来,脸上是戏弄成功的笑意。

  明天见。

  —— —— —— ——

  他们确实没有聊过很多。

  他们心照不宣地绕开了很多话题,比如未来,比如初遇,比如爱。

  我跟你讲个事,你肯定要生气的。

  萨尔尼在一段短暂的休息间隙里朝她眨眨一对异色的眼,语气像是炫耀秘密的小孩。这也没错……艾伊斯托着下巴避开他的眼睛,他本来就是小孩。

  不一定呀。

  打赌吗?

  ……不赌。你快说,别卖关子。艾伊斯朝开始攒动的人群看了一眼,再过几分钟她就要被带出去准备今天的神祈了,她可不想揣着个坦白到一半的秘密心神不宁地背圣雪祭文,火苗一样将熄不熄又灼得人心口发-痒。

  萨尔尼手臂一撑翻身攀上她的桌子,居高临下地弯着嘴角享受够了她焦灼的神色,在头冠白绢纱帽的神教人走进来将艾伊斯拉走之前这才匆匆跳下来伏在她耳边道。

  我没烧掉哦。它——还在哦。

  什……?!

  在她恼怒地伸出手去要揪住萨尔尼的耳朵之前,神教人先将她揪了出去。

  她还隐约记得那方被裁剪整齐的白绢,让自己当作画布一样小心翼翼铺在架子上。萨尔尼推门进来时,一笔不匀的墨正被自己泄愤似的糊在了白布最中心,就像一撇歪斜得惹人发笑的胡子。她警觉地朝响动的门口转过身,手肘撞歪的画架在一派雪色模糊的地板上发出嘎吱一声惊呼。

  纯白的火焰凑近了她的脊背——疼痛的,恐惧的,焦灼的……她还僵直着做不出任何反应时,萨尔尼已经跨过一地雪堆样的白绸朝这边犹疑地走来了。一角被全然玷-污的雪色毫无保留地映入他的异色瞳中。

  此为……渎神之罪,大逆不道之举……

  根本想不到此时会有人进来的艾伊斯看不见自己的嘴唇已经全没了血色。在纯白色物件上蓄意涂抹,若是平凡孩子估计也就是几顿痛打与罚抄圣雪祭文十遍的事,然而在艾伊斯身上便成了下任圣神使的渎神之罪。她空洞地扭头瞧一眼画布,上面已近成型的图案怎么样都无法说成是无心之为……

  进来的孩子有双诡然的异色眼,一头单薄地支楞在雪色穹下的黑发,以及稚-嫩的双肩与四肢。……他看上去如此年幼,毛茸茸的领口里露出一截纤细柔嫩的脖颈来。手边裁剪画布时的刀片像是感应似的将冰凉的刃触上自己的指节……如果现在在这里杀了他呢?可以用什么理由呢?

  然而她最后仍没有任何动作,手上传来将刀子贯穿那截脖颈时艰涩而流畅的,甚至是喷溅出的滚烫血液的幻觉。而眨一眨眼现实里萨尔尼仍好端端站在她身旁,好奇地歪头盯着她被涂抹的画布。

  咦。他轻轻发出一个音节。萨尔尼扭过头来,一脸认真。

  “画得不错啊。”

  他当然不知道这句话在最大程度上保证了他自己的人身安全。

  —— —— —— ——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艾伊斯没想到他还乐意存着自己给的那张画。

  这并不难理解……并不难理解。

  可她还是固执地讨厌他的喜怒无常跟嗜斗成性,看她护着谁就非要折腾谁。一本厚书猝不及防砸到别的小女孩脑袋上,惹来嗡嗡哭声,等艾伊斯循声气急而来时他端端依偎在光线昏暗些的角落里,眼神是小孩对心爱玩具那种半遮半掩的意味深长。

  是了……一切都是从他窥见她画画那天开始的。

  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观察她。就像是捏住了一颗陌生的心脏,不仅没有厌恶地甩出手去,反倒饶有兴趣地研究起来。

  ……你作什么又欺负她们?

  我倒还想问你,干嘛总护着她们。

  艾伊斯冷冷斜他一眼,用力吸了吸鼻涕。萨尔尼那一鞭子着实够重,等她往后急退时那鞭尾眨眼已杀到视线里,啪一声咬中她的下巴。隐忍如她也忍不住啊了一声,忍了又忍十秒后还是忍不住呜一声哭出来。女孩子们赶紧簇拥过来软言劝慰,剩下萨尔尼一个人手足无措扔了鞭子躲得远远。

  他不是冲着她的。最后选择挡过来的是艾伊斯。开玩笑,他下手出了名的不留理智,真伤了哪个女孩子估计又得折腾个三五天的。

  但艾伊斯还是委屈。谁让你拿鞭子打人了?打伤了人于你到底有什么好处?那天被你打伤之后留印子了你知道么……

  他对她前两个问句的反应格外冷漠,呵了一声不予作答,说着让我瞧瞧却被艾伊斯一拧身躲开。

  你到底,为什么护着她们?

  萨尔尼这么问了她很多次,在他闹-事前或闹-事后,反反复复。她百思不解,都把她捧成白圣女了事到如今到底还有什么疑问?

  自保是欲求,欲求是污秽。污秽即渎神,吾即下一任神使。她在心里背诵一遍,抬头避开萨尔尼的异色眼。

  什么为什么……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

  萨尔尼拿不可思议的语气将这个词嚼了又嚼,嘴角含笑眼神像朵罂-粟。艾伊斯仍记得他拿走的那天的画里,血月与夜空注视之下的地面上便长满了罂粟,鲜血一样绮而凄。可能有点像他,她这么想着。

  应该……?你以为你是谁?

  她缄默。

  你以为你必须保护她们?一有人动手就要你保护,以后你不在身边的时候她们怎么办?

  她大睁着眼坐在位子上,看他居高临下皱着眉机关枪似的跟她呛。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是铁还是钢啊?你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她连忙低下头来,砰一声额头磕在桌面上,顾不得许多赶紧把眼泪埋在臂弯里仓促藏好。不是,不是,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萨尔尼的唤声被她的手臂隔绝在外,模模糊糊的却都是听惯了的念叨。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哭了?艾伊斯一声我没哭气鼓鼓地甩回去,手臂外的世界便慢慢安静下来。

  待她终于抬起头来时,萨尔尼正蹲在她的桌子面前,一双异色眼聚精会神地与她处在水平线上。她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视线,赶紧把堆满眼泪的双眼重新埋回去,不管萨尔尼在跟前你哭了你果然哭了地大呼小叫。

  ……比初见时,更深了。

  半显焦色的一潭鲜红躲在他一双瞳孔之后,不祥而沉默。

  那是萨尔尼灵魂的颜色。

  如果它最终都无法向着白色再迈进的话,他会被作为叛神的危险品而清除掉。

  所以他被迫出现在了白圣女艾伊斯的面前。领他入殿的女子是她的老师,皱纹已爬上她急躁却虔诚的眉眼。她把男孩推向艾伊斯的方向,说萨尔尼就拜托你了,请把受诅咒的他领向起源之色吧。九岁的艾伊斯目光温顺,着衣雪白攀上发际,她的声音平稳而友善,轻道一声好,然后在对面同样稚-嫩的萨尔尼一双异色眼底找到血一样鲜明灼烈的色彩。而他不情愿地挣扎两下,便相当配合地朝艾伊斯娴熟地弯起了嘴角。

  艾伊斯悄悄避开了他的眼睛。

  这便是,你的神使试炼。

  —— —— —— ——

  男孩在暴风雨的夜里离开了生他养他的国度。身后是被他留下的妹妹,以及固执地要将他放逐的人们。

  后来呢?

  后来我还没画。

  艾伊斯把米黄色的纸张小心地沿着先前的痕迹对折,再对折,指腹滑过纸面留下温暖的触感。她抬起头来看萨尔尼迫不及待地接过去,开始阅读第二十天的故事。

  笔触拙劣的线条简陋而稚-嫩,却非要不自量力地撑起一个不属于此地的故事。萨尔尼低头看画时的神色认真而紧张,可这充其量只能算得上些微安慰。

  她想起深夜里自己熟知的一切。枕头被掀起时的一方死寂,小手电筒与纸张一样米色暖黄的光,被压在肘下的画纸与右手里被削至半长的铅笔。在夜幕完全落下之前夹在书里的画纸被猝不及防地掀出,身为神教大人的父亲以出离愤怒的姿态三两下将那单薄的故事撕成了无意义的碎片。艾伊斯看着它们诞生,再看着它们坠落,像死掉的蝴蝶一样被踩在地上。恼怒的斥责在耳边反反复复地轰鸣,以这种无聊的行为来浪费时间?你到底还知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堂堂白圣女居然堕-落到在学习时间偷偷画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你就仗着我对你的信任胡-作-非-为是吧?

  打断她思绪的是萨尔尼的声音。他已经从画纸里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着新奇而兴奋的期待。后续呢?昨天的份呢?

  艾伊斯眨了眨眼。你看完啦?

  只有这么一点很快就看完了。

  她安静地盯着他的领口,那里一定跳动着与他的灵魂一样鲜红的血脉。是的,是的,令人上瘾的温暖与惨烈,血月下的姿态稚-嫩的罂粟。她想问他,真的喜欢吗?明明是那么糟糕的画技,以及过分俗套的故事。

  她自说自话地画了一个不知所云的故事,然后天天塞进他的手中。

  她朝他伸出手。来,给我。

  萨尔尼满头雾水,却还是乖乖把画纸又还到她手中。

  米黄色,横放时左端印着神殿名号,呈十字形的折痕。她沿着折痕漫不经心对折两次,直到它重新变成安静的承载着故事的蝴蝶,乖乖躺进她的手心。她把蝴蝶轻轻捉起来,用一双食指一双拇指将它钳制。

  你相信我会把它撕掉吗?

  萨尔尼怔住了。他正倚在讲台的边沿,与她恰好还隔着几步尴尬的距离。

  这么糟糕的故事和画,留着有什么用呀。

  他下意识剧烈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隔着课桌朝她冲过来。但他随即冷静下来,以强作的安宁口吻说,那你撕吧。

  他当然不相信。

  爱是欲求,欲求是污秽。污秽即渎神,吾即下一任神使。

  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

  艾伊斯的手指缓慢地带上了力道。一下,两下。被钳制的蝴蝶没有惊叫地死在她的指尖,远比昨晚更为平静。她看见萨尔尼的脸色在片刻茫然后飞快变化,在她撕出第三下之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尸体一把夺下。

  他捧着碎片,瞳孔深处是半干涸的血色,不可思议地盯着她过于平静的脸,在她身前退后两步,然后转身就跑。

  你啊……。为什么要留着?

  你别过来你,我说了别过来……你干嘛要撕啊!好好的你干嘛要撕啊!

  萨尔尼劈手夺过新的故事,藏进书袋里一弯腰风一样逃出教室。

  ……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想把它撕掉。

  明明创造它的人是我,明明我仍在继续效力于它们的诞生。

  我也许只是想把它们在你眼前撕碎。

  故事仍在继续。男孩走向了浸在迷雾当中的未来。他会邂逅他后半生的爱人,会遇见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会穿越漫长的荆棘与坎坷。他也会回来,会重新拥抱被留在身后的妹妹,在想起往日苦楚时也会同时想起曾经那高举的指尖冲不出-水面的没顶绝望。但这都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男孩有未来,他的妹妹也有未来。

  而年幼的创造者对此一无所知。他们的时光像是没有尽头,踩着刀尖一步一步只为了舔shì掉正在干涸的血迹。它有罂-粟的味道,残留着令人上瘾的温热与惨烈。再往后呢?要往哪里走去?饮净残血后又该怎么做才好?

  那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 —— —— ——

  你真令我失望。

  神教大人朝她投来了锋利的注视。你真令我失望。他又以沉痛而恼怒的语气咬着牙把这句开场白重复了一遍。

  艾伊斯静静捏着裙角,站在凄冷的灯光里低着头盯着雪色的地板。它太白了。她只觉双眼生疼,悄悄又把目光移到自己脚下的黑影中。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变成什么样子?成天就知道板着个脸,动不动就哭……你都几岁了?这种幼稚而无意义的行为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就是想故意让人可怜你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给我把那套把戏收起来。

  艾伊斯用力睁大了眼睛。现在眨眼的话眼泪会掉下来的。她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继续听父亲的训斥。

  你以为哭能干嘛?什么都干不了,不就撕了张纸吗哭什么?身为白圣女居然敢在学习时间开些无聊的小差,你也是堕落了啊?看来还真是我们疏于管教了。怎么着,我们对你的信任都被你当成什么东西了?开始胡-作-非-为了?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是的,蝴蝶死了,它被撕碎了。她想为它祈祷。父亲抓起桌上没有看完的书砰一声甩在她脚边,激得她一个战栗。她的眼泪啪嗒掉进阴影里。

  你这态度根本是想被卸职吧。哼,堂堂七年的白圣女,居然在圣神注视之下被剥掉职任。你怎么就长成了这样?

  我不知道。艾伊斯把哭声憋在喉咙里,在心里虚弱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的注视是如此沉重。

  在你小时候,你明明那么优秀,出色,听话,懂事。你能被选为白圣女,是你一生的荣耀。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然而你却背叛我们所有人的期待和希望,把这份荣耀满不在乎地扔掉!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就因为我们所有人都这么捧着你,就得意忘形以为自己是真正的神使了吗?你把自己当什么了?等我们抛弃你的时候,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的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个稚-嫩的影子。一把清脆的声音在初雪中嘹亮而温软地背诵着冗长的圣雪祭文,末了毫不畏惧地朝台下众人深深一个鞠躬。

  她如此自信,美好,绚烂。值得所有。值得所有。

  她浑身发抖。是的,是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走到如今这一步的。

  她眨了眨眼,视线里突然瞥见个与自己身高相仿的孩子。一身血一样张扬的红与一头近白的金发形成再鲜明不过的嘲讽。女孩还仰着头,像是在看遥远的希望。不要再看了,够了。她心头猛地恐慌起来,扯开嗓子声嘶力竭,想让那少女回过身来。求你了,快回头看看,他们想杀了你,他们想杀了你……他们什么都会做的。在他们真正逼近之前,她冲上去将那少女用力撞翻在地。少女睁大了一双与她如出一辙的蓝眸,转瞬便在她身下激烈地挣扎起来。求你了,求你了,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求你别出去……她用尽全力哭喊着,指甲深深嵌入对方的手臂,细小的血与一身血红的裙子化为一体……她没有停下,以毕生之力将少女死死摁进地里,于是逐渐无力挣扎的少女便缓慢地融进那一身夺目色彩里,再一点一滴渗进脚下再黑暗不过的阴影里……

  然后女孩消失了。终于只有衣冠雪白的她与脚下黑暗面面相觑。

  父亲最后朝她摔下一句狠话,便放她独自离开。等你有一天当真被卸职,看你怎么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麻木不觉,拖着虚浮的脚步悄悄回到雪白的居室里。它太白了。她的眼睛泛起难耐的痛楚来,可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找到其他色彩……

  不管是米黄色的纸,还是彩色的笔,它们全部与那只被撕碎的蝴蝶一起殉葬了。

  她也已经想不起来哭了。越来越重的力道抓紧了她干涩的双眼。她想闭上眼睛,满目苍白却鬼影一样穷追不舍地撬开她的眼皮追进来刺入她的瞳孔。她抬起手来,是苍白稚-嫩的皮肤。她衔起耳鬓的碎发,是起源与终结色之证。雪白的,纯净的,无暇的牢笼,严丝合缝地抓-住了她。她心下第一反应是逃跑,可是能够怎么逃呢?

  她是逃不掉的呀。这个世界被圣神所囚禁,而她被这个世界所囚禁。

  她只觉冷极了。萨尔尼,萨尔尼。她反反复复念着这个名字。古语中的龙,足以将圣神与世界一同毁灭的传说中的存在。萨尔尼,萨尔尼,萨尔尼,萨尔尼,萨尔尼。她压低了声音弓起身来歇斯底里地呜咽,几欲气绝。

  萨尔尼,萨尔尼,萨尔尼。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她的刀子安静地贴上了手臂,像要将这绝望的牢笼撕开第一条缝一样深深刺入。它沿着手臂一路往下,像是一线紧抿的唇般朝艾伊斯安抚似的笑了。

  是的,是的……请不要放弃,请千万不要放弃。这牢笼绝非命运,这线鲜血便是希望的证明。

  在它们冲破桎梏,潮水一样以温热而惨烈的力道紧紧拥抱住你时……你便在这里。

  而它随时随地都与你同在。

  —— —— —— ——

  艾伊斯,艾伊斯。纯净而神圣的少女,一身雪白是其虔诚朝圣的证明。她在每一个早上领着罪孽深重的孩子们在一碗圣神雪前下跪祷告,一篇冗长拗口的圣雪祭文在她稚-嫩的齿尖清晰沉稳地反覆无数遍。她的头发比任何人都更接近那无人不往的起源与终结之色,她的双眼是神恩赐凡间之使者的证明。

  她被授令净化的携罪者正一无所觉地在她身前晃悠,见她低落便顺手拿了只笔向她伸来。她下意识伸手一抓只觉满手粘腻,抬头一看才知道是被放在浆糊罐里用来搅拌的工具。萨尔尼笑得心满意足的,她擦着洗干净的手心瞪了他半晌也总算笑出了声。

  可她还是没有理他。他在她眼前蹦跶了半天,她就像瞥过一片空气。萨尔尼的语气慢慢沉下来了,你怎么啦?她没有回话。笔在纸页上刷刷划过,比她惯有的字体还更歪斜得厉害些。萨尔尼又在她桌子前趴下来了,歪着脑袋想看清她低下头时脸上的神色,而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身避开他,转而叫住个女孩亲昵地说起话来。

  身后的萨尔尼没了动静。

  快回过头去,快回过头去,同他说话,像以往一样接下他蹩脚而稚气的笑话……身后的寂静像一把安安静静抵在后背上的匕-首。快回头吧,快回头吧,快回头吧……回过头去。

  不行啊。不行啊。雪白衣袖掩盖下的手臂上闪着痛感,像是无声的阻拦。够了艾伊斯,够了,够了,够了。你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明明看得见他瞳孔后一日更比一日更干涸下去的血色……它混进了影子的颜色,即将枯死在干燥的水泥台阶边缘。他会死的,而你也会死的。

  面前的孩子脸色渐渐犹豫起来。艾伊斯……你身后萨尔尼他……

  艾伊斯条件反射似的飞快地回过头去。萨尔尼狼似的神色在她视线里幻影一样抹过,然后只剩下他快步离去的背影。

  她没有去追。片刻后有个神色慌张的女孩朝她挥舞着纤瘦的手臂,眼里全是惊恐。艾伊斯……艾伊斯,萨尔尼他跟人打起来了。

  ……什么,又来了。

  那个人说话惹他不高兴了,他就冲上去打人了……

  艾伊斯砰一声把笔一摔,踹开桌子转身就踉踉跄跄跑出了门。所以我才讨厌你啊,所以我才讨厌你啊……喜怒无常的,嗜斗成性的,厌恶臣服的萨尔尼……她四周张望,左边的走廊一眼到头空无一人……右边传来过于激烈的嘈杂,她在一片杂乱中立刻捕捉到他。

  萨尔尼……萨尔尼!

  他没有理她。被他揪住的大个子衣领都快被扯碎了,拿求救的目光拼命瞪她。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说了句话……艾伊斯嘴里应着好好好便伸手急哄哄去掰萨尔尼的肩膀,被他一律无区别甩开。他当真疯起来的时候那双单薄的肩膀里全是爆发性的巨大力道,谁都不敢贸然摸上去。

  混-蛋,你个混-蛋萨尔尼,你松手啊妈-的……

  她心里死死拽着的弦铮一声迸断了。

  艾伊斯,艾伊斯。你明明看得见别人的灵魂,你明明是为此才接下了他。他的视线执着地看向前方,尽管那前方只有毫无希望可言的雪白。

  她闪过身去,猛地将自己塞进两人的争斗之中。

  继续往前走,你会死得孤独而凄凉,所以求你了,别再走啦,别再走啦。

  你被交给了我。所以跟我来吧。跟我来吧。

  她猛地将雪白的袖子一把拽起,指甲深深刺进才堪堪干涸的伤痕。

  萨尔尼!!!

  她一把扳过他的肩膀,将那满手臂的新血直直凑到他眼前去,直到他的目光终于闪动一下,动作缓慢地停了下来。

  看着我。她无声地朝他说。

  —— —— —— ——

  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说清,你到底是自愿同我错脚踏上这条路,还是被迫跟在了我的身后。

  可是我只知道,我们走不回去了。隐匿在夜色中的,缀着罂-粟的小路,我们看不清它是否留下过前人的印记。

  我们也许逃开了白昼,也许没有。我们穿行在黑夜的血液之中,惶恐着不知何时便会被无声无息地消化。这个世界被圣神之白掩住了双眼,它不会记住我们挣扎的足迹。

  —— —— —— ——

  我爸又骂我啦。

  为什么?

  我考试没有考好。

  萨尔尼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已经很好了。

  可是他不满意呀。

  他们倚着栏杆,灰白的天空一动不动地倒扣下来。栏杆外的植物枝桠窜得高了,从艾伊斯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别在萨尔尼的耳朵后。

  她盯着那枝桠最顶端的叶子,轻轻说,我好想死呀。

  萨尔尼语气还是惯有的安稳,那你没画完没写完的故事怎么办呀。

  是哦。

  她偏着头想一想,确实是这样没错。

  关于这个话题便到此结束了。她的故事没讲完,他也没看完,这确实是现实令人极其不舍的一部分,重要到足以让她将自己毫无形状的轻飘飘的生命再重新掂量一下。风已经非常冷了,她裹紧了衣服。

  你觉得……这个世界会不会本应该是另一番模样的?

  萨尔尼开口了。她转过头去,看见他瞳孔深处已呈焦黑的血色。

  我只是隐约这么觉得……也许是在梦里看见也不一定。他缓慢地说着,声音像是担忧于艾伊斯的反应似的慢了下来。

  艾伊斯冷得直发抖。她的衣服已经足够厚实了,绒质的毛衣亲昵而安稳地裹在她的皮肤上。这本应足够暖和的,她颤抖得不成样子,只得短暂地倚在栏杆上蜷紧双手。

  你觉得,圣神真的存在吗?

  萨尔尼把声音压得极低。而艾伊斯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半晌笑了。

  ……你知道我一直都不相信的。

  萨尔尼没有接话。想必他仍清晰记得,两年前他才与艾伊斯相熟起来时,找不到话题的俩人每天都在抱怨有关圣神的一切。祈祷,信仰,她并不深刻地厌倦着这构建成她至今人生的一切。

  我觉得啊……圣神只是一个虚假的,用来控制我们的存在。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全都应该是白色呢。她轻声道,寒冷争先恐后地将她温柔的绒质毛衣撕扯出无数洞-穴,然后冲入四肢百骸。所有人从小都教我们,这世上除圣神之白以外余下皆污秽或异端……

  我看得见别人的灵魂颜色。唯独看不见自己的。她看着萨尔尼的瞳孔,那原本鲜明而温热的颜色已经彻底干涸下去。她又想起,她原本该是讨厌他的。圣神之白以外的颜色被猝不及防带到她眼前,就像常年寒冷的北境终于点起第一枚血红的火焰。它和罂粟一样,只要假以时日便会拥有拷问这个世界的力量。

  可是你为什么要见到我呢?你不是讨厌这些东西吗?不管是圣神,信仰,还是什么别的,这些虚假的东西你根本就不想要不是吗?她站在原地抹起了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一出口就成了毫无意义的胡乱喊叫。萨尔尼被她吓得发愣,赶紧伸出手去想扶她却被她一闪身躲开。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没有圣神的世界。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想让圣神消失,我还想让这座走不到边际的白色的殿堂消失。可是我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到,所以我只能想死了。

  我只能想死了。

  她哭得乱七八糟,呜呜咽咽根本不管萨尔尼到底能不能听清。状况外的少年终于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想要安慰一样用力捏住却言辞混乱。她哭了很久,最后只能听见他翻来覆去轻声念叨的同一句话。

  然后她终于想起来,她其实从来都不讨厌他。

  她只是讨厌艾伊斯而已。纯净而神圣的,无欲无求的,极乖巧温顺的,灵魂雪白没有瑕疵的,活在被捧起的传言里的艾伊斯。正如她讨厌这个瓷白色的,不容瑕疵的世界。他们头顶的天空灰白而沉闷,她却无端觉得它此时分明应该是蓝色。

  —— —— —— ——

  她远远听见父亲叫她的名字了。语气严厉而生硬。

  这一天早该来的。她坐在自己的卧室里怔了半晌才勉力应一声。她已经很久没有和父亲好好说过话了,他并不想多搭理她。往日所有父女亲情的温言软语变得太快,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毫无感受地接下他的冷言和背影。

  她心里惦记藏在床底的那一方新裁的白绢,边沿的些微锯齿并不能影响她对它的期待。这次可以画什么呢?米黄色的纸张终究不能满足她的渴望。

  她急需将它涂抹,将它染色,将它玷-污。那是她微不足道的细小复仇。

  在那之前要先面对了父亲。而没人可以守护我。她撑着桌子站起来,手心里捏了个染着泪迹的纸团。她转过两个弯后跨进父亲的卧室,然后便踌躇着站在原地不肯再往他的方向挪一步。

  过来。他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她的眼泪几乎又要重新掉下来了,毕竟父亲往日同她说话的口吻着实温暖得过于真实了。我骄傲的女儿艾伊斯啊,无论你如何我都一定爱你。她咬着牙向前又走了两步,低下头时才发现她与那天站在了同样的地方。拐角处的黑暗还和上次一样包容得令人心安,任凭她把惶恐的目光放置其中。

  你这次又考成这样。

  母亲也在。她坐在父亲身边,一言不发。先开口的是父亲,语气冷硬。

  看看这些,都是些什么低级错误……你那心思全部拿去画画了吧,一天到晚无心向学,就知道浪费时间。你消耗的不仅仅是你的生命,还有你白圣女的名声。现在谁不知道白圣女艾伊斯的成绩下滑得厉害?你就想让自己变成个笑话,我们也拦不住你。

  他冷笑一声。

  我倒是想让你自生自灭,但是你关系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圣神的形象。我们所有人都这么期待你,用心培养你,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可是你却凭着我们的支持自甘堕落,你到底把我们都当成什么了,可以利用的工具吗?

  艾伊斯抽噎了一声,随即咬紧了嘴唇。她的肺部隐隐作痛,剧烈而漫长的抽泣使得她不管是神志还是身体都备受折磨。

  你现在真是变得任性又无理了,稍微说教一下就摆出一副多委屈的样子。委屈?你委屈什么?被辜负了的我们才更委屈好吗?我们倾尽心血栽培你,谁想到你会变成这样?贪婪,不知足,你不记得欲求即污秽吗?我简直后悔我以前对你这么好,让你不知天高地厚。

  是的。欲求即污秽。没有欲求的,灵魂雪白的艾伊斯。她闭上眼睛。我也不是没有欲求的,比如我渴求死亡。她又一次想到这个话题来,这次没有萨尔尼在身边问她那些故事怎么办,她可以更深一步地想想这一切了。拿无欲求作为借口,将自己置于不与任何人扯上关系的,永远遥远而温和的位置上。那是她的剑,也是她的盾。

  萨尔尼已经很久没有再欺负过那些女孩子了,就在一个气候温热的午后,他突然宣布了他的放弃。艾伊斯同他说以后要是欺负的话直接冲着自己来便好,他的目光寒冷得令她惶恐。你总是这样,以牺牲构建起自己的存在。他恨铁不成钢地甩下一句话,转身便跑出去了。

  所以你是真的想死吗?还是说只想以这种形式维持自己所有的一切?不惜以利落的死亡作为收尾?

  父亲的声音猛然打断了她。我在跟你说话!你居然还敢走神!

  她依然低着头。

  早知道你现在会变成这样,当初不出生就好了。你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的?你到底有什么想要的?你比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要幸福,你到底还在不满些什么?你就那么贪婪那么不知感恩吗?

  你到底有什么想要的?你到底有什么想要的?你到底有什么想要的?

  她低着头,手心里的纸团已经糅得泛出末来,黏黏圌腻腻地覆在她已有了些潮意的指腹上。

  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她从小到大从来都答不上这个问题。

  ……你希望,我是什么形状的?

  父亲的话语戛然而止。你说什么?

  ……你不喜欢我现在的形状。那你希望我是什么形状?

  艾伊斯轻声问道。

  父亲被她噎了半晌,捏着杯子的手气急似的在半空颤抖片刻,砰一声往地上甩去。惊起的碎片直往她身上撞来,她站在原地忍着哭声一动也不敢动。

  滚出去。你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就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父亲扬高了声调再重复一遍让她滚出去之前,也没能在黑与白之外看到别的颜色。

  好的。她小声说。

  —— —— —— ——

  大家好这里是被敏感词拒绝千万遍的段落

  搞得跟开车一样其实啥玩意都没有

  —— —— —— ——

  我为这个杀死了他的世界,献上永久的祝福。

  祝白之圣神继续注视着这个世界。祝这个世界永远处于白之圣神的囚禁之下。

  我祝这个世界陷入白昼,它会永远光明,永远纯净。祝所有人的灵魂雪白无暇,如同窗棂上覆的新雪。

  然后祝你们,会遇到你们深恋的爱人。

  那么,我的灵魂,是什么颜色呢?

  —— —— —— ——

  最后的一瞬间,她想起那日她哭得七荤八素时萨尔尼在她耳边反复念叨的那句话。

  “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END——


*说是不注释然而还是没忍住... 诸君要有兴趣的话猜猜艾伊斯的灵魂什么颜色呗...?

*萨尔尼死于灵魂色泽深化,艾伊斯死于私携利器,两人相遇时九岁,死时十二岁

*余下请自由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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