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糖_咕咕的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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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主,有同人。

【原创】【轮归处-番外】雪与不归人(上)

不务正业不想写文,干脆写起了番外。北境兄妹番外,内含剧透,毕竟现在剧情在南国,距离北境至少隔了十万字。……其实我就是因为电脑坏了数据全没了所以十分心塞,赶紧把能拿的回来的部分先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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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能之争·轮归处】【番外篇:北境兄妹】

【雪与不归人】

  【1】

  我在很久以后翻到了一张很老旧的照片。

  已经开始泛黄,照片里尽是不清不楚的泅染般的点,边缘与背景的界限模模糊糊。

  我不认得照片上的我自己,但我认出了把我抱在怀里的阿洛斯。那时我才丁点大,被子厚实得很,层层叠叠把我裹在他的臂弯里。他坐在树下的椅子上,穿着浅色的毛衣木木地保持着这个动作,微张着嘴表情茫然。

  特别傻。傻到足够归类到黑历史一栏里去。

  我那时没有看着镜头,我应该是在看着他。这个角度看得到什么呢,看得到毛衣领子里露出的一截白白的脖子,和一个下巴。大概是这样的,虽然我没有任何记忆。

  那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共同留下的一张最早的记录。在深冬飞雪的时节出生的我,以及接近三岁的阿洛斯。

  —— —— —— ——

  【2】

  他拿出了一本书,摊在我面前,说今晚看这个吧。

  我小时候特别乖,又特别黏他,生怕一个不字他就不带我玩了,赶紧点头跟他一起跳上椅子蹲在烛火边开始看。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阿洛斯同看一本书,因为我用我当时库存不多的识字量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一本不适合深夜阅读的恐怖故事集。不仅不适合深夜阅读,还不适合小孩子阅读。最后我们慢腾腾又死寂着看到一双眼珠扑通掉在地上徒劳地滚了半圈后,我们终于听到了母亲喊我们去睡觉的声音。

  我们面面相觑了很久。我从他的眼底看到了非常没骨气的恐惧。

  他在我开口前抢答,我要跟妈妈睡。

  我心想明明是你说看这个的我还以为你不怕呢我都快哭了。我也要。

  然后我们又沉默了。能跟妈妈睡的只有一个人,那么张床睡不下三个人。

  剪刀石头布,谁赢谁跟妈妈睡,输了自己睡。

  我揉着鼻子说哦。

  我出布的速度慢了点,然后我看到他出了一个锋利的剪刀。他立刻就笑了起来,显然非常高兴。

  直到他看到我瘪着嘴忍了又忍,还是嗡地哭了出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不知道一个人睡房间的他是如何度过这个漫漫长夜的。

  真惨啊,这个人。

  —— —— —— ——

  【3】

  这个惨人是我哥。

  阿洛斯,阿洛斯。这是个轻而易举烙印在生命里的名字,甚至更高于我自己的名字。记事起他见证了我人生初期几乎所有的黑历史,我也见证了他人生初期一抓一把的羞耻play。

  我很高兴他把以前的事忘得差不多了,这打消了七分我把他掐死的心思。

  幸存的三分每天都在发生。在他拿了我的东西非要逗我的时候,在他啪嗒啪嗒跑开远远跟我喊我不等你了的时候,在他一进浴缸就掬了捧水往我脸上糊的时候。我每天都想掐死他,他每天也都想掐死我。我们在各种正式与不正式的场合里扭打成一团,最后大多以我的哭声收尾。

  他早我近三年临世,又是男孩,气力自然比我大得多。我还记得还小时父母带我们去水池玩,他扑通一声跳进去几个起落便游得没了影,徒留我巴巴地攀着岸边想追又够不着,嗷嗷地扑腾了半天他也不肯回来,只是立在遥遥的池子中央对我喊你过来呀。

  我一个不会游泳脚尖也够不到池子底的人你叫我过来?过来???

  我一巴掌就捎着水花砸在他脸上。他冲过来一把将我从池子边上揪下来,然后松了手。这是一场立竿见影的单方面虐杀。

  其实最惨的是父亲母亲。日日听着我的哭声赶来面对着鸡飞狗跳的狼藉,从忧心到见怪不怪,最后巴不得把我俩一人往北扔一人往南甩,最好是再闹不起来。

  我说不行,那样我就见不到阿洛斯了。

  可你俩见面就打架,你打不过他还哭。

  我总有一天会打赢他的。到时候要让他跪在我面前。

  —— —— —— ——

  【4】

  他抱出盒子来,一倾手把盒子里的木块全数倒在地上。

  我趴在他旁边看着他仔仔细细把几十块长得都一个样的木块分成两份。

  “好,一半给你,一半我的。”他指着对面的位置示意我坐过去,“现在我们是两个城市。”

  我乖乖爬过去对面盯着手边的积木,装作自己听得懂的样子。

  “你用一部分积木来搭你的城,留下一部分来当人,抵御我入侵,或者过来入侵我。”他讲的眉飞色舞,全然不顾这些话与我的理解能力到底谁更胜一筹。我自然没听懂,看他讲完了就开始专心拿木块堆起了建筑,便也小心翼翼垒起了简陋的城堡。横着竖着叠在一起,歪歪头觉得看着真丑,再一抬头他已经厚厚实实围了几圈,攥着散落的木块开始向我这边怼来。

  “我还没建好呀。”

  他一用力把我脆弱的城市磕的七零八落,“你太慢了。”

  “明明是你太快。”我顿时委屈。

  “行行。”他耸耸肩把自己的兵收回来,“那下次等你一会。”

  第二次他眼睁睁地看着我堆了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张着嘴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谴责我,“你干嘛学我,你不能学我。”

  我心想就你事多,“你又没说。”

  他再次选择了退让,耸耸肩开始拿起自己的兵往我这边磕来。俩人堆完城市也就剩下那么两块木头了,如今看来只剩两个兵的城市这是得多寒碜。我们一时僵持,谁也没肯让路,生怕自己精心构建的城堡一个不留神被对方磕没了。

  然后他说了声等一下,我真就乖乖停下了动作,抬头看着他手往后伸去,拖了另一个颇有分量的盒子过来。

  父亲做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俩当玩具,直到他拿出两块色彩斑斓的塑料摆进场里我才想起这属于另一盒玩具。也只有阿洛斯才能天天把这些东西玩出花来了。

  然后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操控着四个兵飞快地绕过我的两个兵,砰一声撞碎了我的堡垒。

  我:“……”

  这算什么?嗯??大陆外势力吗???

  “好,我又赢了。”他看起来特别开心,拍着腿咧嘴笑起来。

  “……你耍赖啊。”我气得说都不会话了,“你没说能用别的啊。”

  “我也没说不能用啊。你自己没想到而已。”他哈哈哈笑成傻逼,伸手就把另外几盒玩具往自己身后揽。“总之我就是赢了。”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吧?说好的一比一单挑顿时变成了五比一群殴你好意思吗??谁来惩戒一下这种明目张胆的第三方势力啊???我好气啊,好气啊,一伸脚就把他的堡垒也踹倒了。轰一声满地积木,他一看也急了眼,朝我凶巴巴吼了声你干嘛。

  你以为我会屈服于这种不要脸还发脾气的傻逼之下吗?怎么可能?

  然后我就哭着站起来躲进了房间。

  ……这不赖我,毕竟阿洛斯跟我生气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身体自己被吓跑了,都赖他。

  坐在床上我抹着眼泪心想好气啊好气啊阿洛斯这种傻逼,再也不想跟这种人玩了好吗,定一堆我听不懂的世界观也就算了还神踏马天外势力。

  好,就这么定了,再也不跟他玩了。

  我把鼻涕擦干净的时候阿洛斯招呼也不打就一脚跨进房间来了,脸上是惯有的收拾残局时的不耐烦,“……你在干嘛,两份积木混一起了好难收拾啊你快过来帮忙。待会我们换个别的玩吧。”

  于是我把纸团丢进了垃圾桶,揉揉眼角从床边站起来,从善如流地跟在他后边出去了。

  开玩笑的,阿洛斯这种定一堆我听不懂的世界观也就算了还神踏马天外势力的傻逼,我怎么可能真的不跟他玩呢。我不跟他玩的话还有其他人能容忍这种傻逼吗。

  —— —— —— ——

  【5】

  我们不动手的对话大多发生在夜深人静时。五岁之前我都跟他睡一床,一条被子来来回回的扯。

  每次都是他先挑起一个算是相当体贴我智商的话题:“我们来讨论一下如果有大陆外势力入侵北境的话我们要怎么抵挡吧。”

  我:“……建墙?很高很高那种?”

  他小心翼翼翻了个身压低声音,毕竟小孩子这个时间不该夜谈而该睡觉。“我觉得就算墙高也没有用,对方可能有什么我们想不到的手段……”

  我:“……”

  你都说了是我们想不到的手段,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

  他又开始在床上翻腾,我赶紧轻掐了他一把示意小声点别让父母听见了。

  “北境有什么,北境有符阵。”他仰躺着喃喃,“要是符阵能改良就好了,太消耗精神力来投射符阵的话很麻烦哎……啊,要是能把其他国家的能力也糅进符阵里就好了。”

  我半懂不懂地眨眨眼嗯了一声。那多半是他在儿童院校里学到的名词,七岁的阿洛斯已经到了去上学的年纪,四岁的我还得留在家里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以盯着天花板的姿势躺了一会,又翻了个身朝向我。

  “你这个月的零花钱还剩吗?”

  这个话题转换的好快啊,这么快就从国之难跳到了狭隘的个人经济上。我不想回答他这种公而告之的没安好心,问他你干嘛。

  他显然被我的抵抗激起了骨子里的表演欲,尽管这就是个一首歌百分之六十都在调外游离的人:“我跟你说,上学可是很惨的,特别忙也就算了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要买,比如书啊比如书啊比如书啊……”

  我:“……我不知道上学是不是真的要买好多东西,我只知道你的钱肯定不只用来买书了。”

  他一个月三十个铜币,我可只有十个啊。

  “我没钱啊,我好可怜。”他又开始在床上滚,动静大了点引来隔壁父母一声怒吼,深更半夜的不睡觉又在玩。他可怜巴巴地装成咸鱼一动不动挺尸在床板上,我缩在一旁捂着嘴看热闹。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他不说话我就不会接话,然而今晚我却无论如何都憋着想问的话不知该不该说。

  他没睡着,翻了个身撞上我大睁着的眼睛,被吓得猛地一个后撤差点滚下床。

  “哎哟。”他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哎哟。你干嘛这么盯着我。”

  我毫无愧疚之意。“上学是怎样的?”

  他大概是没料到我会问这个话题,显然也没想认真回答,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语气懒洋洋的,“没怎样,就那样吧,挺无聊的。”

  我敷衍地应了两声没肯放弃:“但我还是想去哎。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我也会去上学吧?”

  他突然沉默了。

  寂静在深夜里恢复的猝不及防,我以为他困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开口,漫不经心的语气里混着浓重的睡意。

  他说肯定会啊,我都这么惨了难道你就可以幸免吗。

  我心想哇那以后我就和你一个学校了。

  然后我们又安静下来。我终于感受到一点瞌睡的意思了,结果他又转过身凑近我小声说你醒着吗你醒着吗你醒着吗。

  我:“……”

  “我跟你讲,你知不知道小孩子是怎么来的啊?”他的语气神秘兮兮的,眼看我又要闭上眼睛睡过去了赶紧又推了我一把。

  我:“……”

  “你看我手势,就是这样啊……”他在黑暗里左手拇指跟食指比出个圆,然后右手的食指就如此贯穿其中。

  我:“……”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所以我可以睡觉了吗。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叹声中满是无人理解的孤独。而我现在想来只恨没当场跳起来把他摁在枕头里闷死,禽兽你跟个四岁的小孩说什么呢?

  —— —— —— ——

  【6】

  我讨厌出门。

  我也讨厌父母和阿洛斯以外的所有人。

  那是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忽略的恶意,隐秘而庞大。是在我开口时对方刻意扭开的头,是在我面前猛地摔上的门,是无数无数无数冷漠而凉薄的视线。

  阿洛斯正趴在桌边写作业。他的字真丑。本子上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个字母。我眯起眼睛,A,l,o,i,s。Alois,阿洛斯的名字。

  阿洛斯,阿洛斯。

  他突然扭过头朝我看来,吓得我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我才觉得吓人好吗。”他朝我做了个鬼脸,“你盯着我干嘛,我还没写完作业呢,你去玩积木呗。”

  我想告诉他我其实不喜欢玩积木。我不像他,没法把那些枯燥的木块玩出花来。我便摇摇头转身躺到床上去了。

  “阿洛斯,你的字怎么这么丑。”

  “你的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我哼了一声不作应答。八岁跟五岁有什么好比的。

  发誓要认真写作业的阿洛斯在我静静躺着的期间趴了三次桌,叹了五次气,扔了七次笔。我心想这就是逆境中永不放弃的精神吗,结果他就扒着椅背转过来对我说咱们出去玩吧。

  哎哟真是看错你了。

  我说你的作业呢,就这么不写了?

  他别开眼睛浮夸地叹了口气说好无聊啊不想写嘛。我们出去玩吧。

  出去?外面那么大风雪呢。

  没事没事,你可是北境人啊你怕什么冷。

  他一伸手就把我从床上揪起来了。去,快去换衣服,趁着爸妈没回来我带你去玩。

  我向来不会忤逆他的意思,从善如流高高兴兴从床上跳下来跑回去换衣服了。毛衣外套雪靴围巾绒线帽,一件不少严严实实。他套好大衣拍打着裤腿抬头看了我一眼,吐槽了句怎么这么夸张,随后替我整了整帽子便穿好鞋子带我出了门。

  我那时只顾一心一意跟在他身后迎着灌进嘴里的风雪笑着打闹,根本没来得及去想那天他异于寻常的举动。如今想来日后爆炸的所有诧异都在当年便埋了细细的伏笔,只是我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阿洛斯的背影,所以所有加诸于我的诅咒与恶意我都未曾在意。

  他拉着我找了个背风处躲进去,我眯着眼睛去看淋淋漓漓纷纷扬扬的雪,问他说你还认得路吗。

  他说怎么不认得。这里有棵特别大的树,雪都埋不住。而且它长歪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树很多,可是长歪了的大树就不多了。

  我抬头看了身后我们靠着的大树一眼。它以一个扭曲的弧度把树冠护在我们头顶上,风一吹便落了淅淅零零的碎雪。我伸手去拍阿洛斯落满雪的衣领,他仰着脖子等了一会便抬手紧了紧衣领说拍不干净啦还是会落上去的。

  “它歪着的方向是南边。所以如果你要逃跑的话,一定要朝着它指的方向跑。”

  我哦哦地点头,然后转头就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高冷地撇开头,说我就是知道,你问那么多干嘛。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又逃补习班了吧。

  后来我们又玩了很久。总算趁着天彻底黑透之前冻得手脚发僵地赶回家里,一进门便迎上父母愤怒的目光。我原以为这该是偷偷溜出去的惩罚,结果父亲看了我一眼便一把扯过阿洛斯,将他推进房间关上门不知说什么去了。

  剩下我跟母亲在大厅里默默地站了很久。炉火旁的空气暖化了身上结的霜,细小的水滴在地板上泅染开去。

  母亲很轻地叹了口气,起身推我去换衣服。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的兄长诞辰大摆筵席,给久无来往的父亲家中发来了请帖。

  那上面有父亲的名字,有母亲的名字,也有阿洛斯的名字。

  却唯独没有我的名字。

  —— —— —— ——

  【7】

  阿洛斯说的事情我都无条件地信。所以我也开始上学了。

  我七岁,阿洛斯十岁。放学后的书桌两端堆着不同年级的书,写着不同内容的作业,却心照不宣地共享一星灯火。

  偶尔我没写完作业时阿洛斯便会来撩我去玩,我每每气结却还是忍不住扔下书跟着他跑。我不知跟随他到底是生来的本能,还是漫长时光刻在骨子里的惯性。好在这种时候并不多,大多是我写完了作业趴在桌上安安静静玩着笔,他咬着笔头唉声叹气。

  “阿洛斯。我有题目要问。”

  “嗯?”

  我在桌子这端向他远远地举起了作业本。他抬头徒劳地瞥了一眼又重新低下头,“……你念出来。”

  “老师要我们举例子,身边的人名字有什么含义。”

  阿洛斯停了停笔,显然被这个题目勾起了些许兴趣。他抬起头来,“你要举我的名字当例子啊?”

  我点点头。他便干脆放下笔,歪着头开始思索。“……嗯,Alois啊……听父亲说好像是什么古语变的,意思是响亮的,著名的,好斗争的,哎差不多就这一类的意思吧。”

  响亮的。著名的。好斗争的。我低头在本子上记下,半晌笑起来,“真适合你。”

  他叼着笔咕哝了一声算是应答。

  “阿洛斯你知道我的名字有什么意思吗?”我继续在本子上写,笔下歪歪斜斜的字让我打从心底感受到了几分挫败,“父亲母亲都没告诉过我。”

  他漫不经心地顿了片刻,把笔拿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作业本。

  “……不知道啊。”他答道,“没说过。”

  “毕竟我的名字那么短。”我看着自己的字,虽说是丑但还是丑不过阿洛斯的,“你的名字有五个字母,我的才三个字母。”

  本子的空格处写着我自己的名字,三个细细小小蜷缩着的字母。

  Ida。

  想不出这样的名字会有什么样的含义。

  阿洛斯深吸了一口气,又悠悠呼出,“名字短不好吗,写作业可以写少整整两个字母。”

  “你真的好讨厌写作业啊。”

  “尽是些没意思的事情……”他往后仰去,重新把笔咬在牙间一上一下地晃。“我问老师为什么符阵要设置成这样,能不能改良,老师也不理我只叫我背就行了,那我不懂我怎么背啊,结果当着全班骂我……”

  我赶紧往他的方向倾了倾想要安慰他,张开嘴才发现我根本说不出话来。

  我该说什么?我不是阿洛斯,我也成不了阿洛斯。就像我从来都不知道单调枯燥的木块是如何才能玩出日日不重复的花样,我也从来都不会去想符阵能不能改良。我想起那些我听不懂的游戏背景,还有深夜里讨论的北境之难。

  那是我无法理解的世界。

  我一入学就维持着全班第一的速度记忆着书本上已有的各种符阵,基础攻击,基础防御,基础治愈,以及在那之上更为复杂的图案。老师指着父母身边的我说这孩子真聪明啊,只有我知道不是的,不是的。我被推上了不属于我的座位,周围簇拥我的是潮水般的夸奖与赞美,只有我知道应该坐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阿洛斯。我一边替他不甘,替他不平,另一边却又唯恐自己终将被揭穿。

  阿洛斯是远比我更厉害的人。

  我早就知道了。

  —— —— —— ——

  【8】

  然而以我的立场,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顶多是在他骗我零花钱的时候慷慨点。我们还是天天闹过来闹过去,在儿童院校里撞见的话便再被他骗走两个铜币买气球玩。但我再不像小时候一样会跑到他的年级去找他了,我也再没有向周围人提起我的哥哥。

  阿洛斯,阿洛斯,我无可替代的哥哥,我最最爱的亲人。

  我八岁了,他十一岁了。我们已经分开睡有好几年了。几年前被我们拿来堆了棉被台灯和书本做成窝的那个巨大的纸箱子,也因为再容不下我们之中任何一人的身体而被闲置搁灰,前些日子被拿去卖掉了。我站在门口跟它告别,稍稍有些失落时回过头看见阿洛斯叼着冰棍问我吃不吃。谁要在这种冰天雪地的季节里吃这种东西?我说着伸手想接过他扔来的冰棍,动作慢了半拍于是冰棍在距离我一米多的地面上碎成渣。我们在共同的书桌上狼狈地分吃了果味的冰渣,然后舔着嘴唇说还是另一种比较好吃。

  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们心照不宣地再没跟对方提起上学时的事。他看得见我臂上隔几天多一道的伤,我也看得见他分数低下的试卷。我们终于开始面对这个世界最初施加的恶意,席卷而来无处逃避也无力反抗。

  但我们仍然分享同一张书桌的两端,也分享同一点光芒。父亲把逃课被抓的他提到房间里去单独训话时我死乞白赖非要待在阿洛斯身边为他求情,直到母亲强行把我拖出去锁上门。我臂上的伤反反复复地裂开,不经意落在浴室的血迹被他不动声色地抹干净。

  终于有一天阿洛斯在家里失踪了。那是一个无异平常的夜晚,写作业的中途。父母忙于工作待在房间里无暇看管,我睡眠不足趴在桌上歇息。等到父母出来时摇醒我问了声阿洛斯呢,我这才惊醒过来抬起头。书桌对面的作业本上只有刚刚干透却尚未完成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拙劣。

  阿洛斯呢?

  我不知道啊,睡着前他还在的。

  家里顿时炸得一团乱。没有人听见过开门的声音,然而家中各个角落翻得底朝天也没见他的任何痕迹。我看着他的作业本,他惯用的笔搁在摊开的本子旁,笔盖远远地扔在一旁。

  父亲已经冲出门去找了,母亲在家里徒劳而焦灼地兜着圈子,过一会又冲进了阿洛斯的房间。我独自站在大厅之中,歪着头看着敞开的窗子,以及隐没在黑暗之中的窗台。

  我抬手把窗子推的更大了些,寒风顿时灌进喉头。我攀着窗沿踩着脚边的椅子流畅地踩上去蹲在窗台上,回手把窗子稍稍掩回原样,然后转身沿着窗台继续爬。

  这条窗台连通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大厅,另一个便是阿洛斯的房间。

  而在这条路的中间,应该有一大块藏在墙壁之后无法找到的区域。我们曾并肩坐在这里吹着令人睁不开眼的风,抱着零零碎碎的吃食或是热腾腾的牛奶。

  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停下来,抬起头。

  阿洛斯抱着一袋花生,扭过头看着我,嘴里还在嘎嘣嘎嘣地嚼。我挪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他顺势把袋子递到我面前让我抓把花生。于是我们便如同以前一样抱着膝盖坐在这里,风跟以前一样狂暴而不讲理,吹得人压根睁不开眼。

  “这里能看到星星吗?”

  阿洛斯用看智障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重新抓了一把,“这个天气看什么星星。”

  “因为好久没有看到了嘛。”

  我们重新沉默了。远处传来父亲呼喊阿洛斯的声音。

  “在找你哦。”

  他眨了眨眼,抬起头,“我就是实在不想干了。这次又没考好。作业也不想写了。”

  我把身子往他身上靠去,他一个闪身躲开我差点磕在地上。他顺势把我的手臂拉过来,把衣袖呼噜噜捋上去,在模糊的黑暗中眯起眼睛打量,随后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怎么又伤啦。你就不能停了吗。”

  我哼一声把手抽回来抱在怀里,手臂上还残留着他手指微凉的触感。

  “……就跟你的事情一样,大概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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